市地重劃火燎原 受害者、學者籲控管

反迫遷連線與各地市地重劃案的自救會召開記者會,訴求廢除自辦重劃,嚴審公辦重劃。(攝影:林靖豪)

塭仔圳:鐵皮屋下的黃金夢

塭仔圳重劃案現在怎麼了?

4月14日,內政部地政司邀新北市政府討論塭仔圳重劃案,反迫遷連線第4度動員到內政部前,並會得地政司同意於會議中發言,發言結束後,地政司要求他們離開會場,不過會議結束,卻傳出地政司要求新北市修正市地重劃計畫的消息。(照片提供:塭仔圳反迫遷連線)

焦點事件記者孫窮理報導

4月14日,內政部地政司邀新北市政府開會溝通,討論塭仔圳市地重劃案,最後達成共識,請市府修正計畫,將部份爭議地區剔除後再續審,這使得近一個月來,僵持在內政部的程序,又回到市府,而一個月內,四度動員到內政部的塭仔圳反迫遷連線的戰場,也又暫時從中央,回到了地方。

3月17日內政部地政司預審會議原擬的決議,引起塭仔圳反迫遷連線成員的諸多疑慮(截自4月14日「續商重劃計畫審查會議通知」)。

市地重劃審議,峰迴路轉

在3月17日的預審會議中,曾有一個「有條件通過」的版本,打算先讓重劃計畫過,之後再用「個案變更」的方式,將爭議地區剔除;地政司司長王靚琇說,當時主要是市府考量到時間問題,希望內政部先完成重劃計畫的預審,使都市計畫可以公告,之後,再用「個案變更(《都市計畫法》第27條)」的方式,剔除不願被拆遷的民宅。

不過,這個說法,讓反迫遷連線成員非常擔憂,因為只要內政部預審通過重劃計畫,都市計畫的程序就可以順利走完,核定公告實施之後,他們擔心,內政部將再沒有可以卡住市府的工具,也無法保證市府會修改重劃計畫、剔除居民。不過,王靚琇說,3月17日的那個版本,不是確定的決議,在14日的討論中,地政司認為,如果是這樣的話,不管是都市計畫,或者重劃計畫,發佈了,馬上又要修,這樣改來改去不好。

王靚琇強調,14日的會議,也並不是重劃計畫的預審會議,因此,也不是「退回」了重劃計畫,而是與市府溝通,要實現排除不願拆遷的民宅,只需要修重劃計畫即可,不需要動到都市計畫,所以希望市府把重劃計畫修好了再送來進行核定的作業。

要掌握塭仔圳重劃,還是得從「市地重劃」和「都市計畫」的擬定和審議程序說起。

塭仔圳早年為安置「淡水河洪水平原管制區」拆遷戶的地區,在管制解除、失去安置功能後,市府就想要開發這塊地區,2002年,在新莊、泰山新的都市計畫架構下,確定「整體開發、分區發展」,並以「市地重劃」為開發方式;2005年12月,市府訂定「新莊泰山塭仔圳地區分區辦理要點」,就將計畫區470.7公頃,劃分為6大分區38開發單元,希望推動「自辦市地重劃」,由民間來主導,不過一直效果不彰,於是轉向公辦市地重劃。

以後的路怎麼走?

這是這一次,市府透過都市計畫通盤檢討,推動重劃計畫的背景;「市地重劃」是在既有都市計畫下,將畸零細碎的土地重新整理、興建道路等公共設施後,再將整理過後的土地,分配回給原土地所有權人;都市計畫的「主要計畫」、「細部計畫」及「市地重劃計畫」具有位階的關係。

內政部地政司的重劃計畫審議流程,配合都市計畫辦理重劃時,多了一個「預審」的流程(原始資料)。

「主要計畫」由內政部都市計畫委員會審議,由內政部核定;「細部計畫」則由地方政府都委會審議、由地方政府核定,而重劃計畫則不需經都委會,由內政部(地政司)審核;不過,在像塭仔圳這樣的開發案,都市計畫(通盤檢討)和重劃計畫是相牽連的,程序上,在完成都市計畫的核定前,地政司會先走一個「預審」重劃計畫的程序。

內政部地政司土地重劃科表示,依據《都市計畫規定以市地重劃方式開發案件處理原則》,重劃計畫預審通過了之後,地政司會通知市府細修都市計畫之後,送內政部核定,核定之後,就可以發布實施,之後,再在重劃計畫加註都市計畫發布日期的文號後,送回內政部核定後公告。

而目前,由於存在爭議,市府需要修正重劃計畫,修正之後,會不會影響到都市計畫的細部計畫,甚至主要計畫?重劃科表示,如果都市計畫的範圍因此而變更,也有可能再回到新北市都委會(細部計畫)或內政部都委會(主要計畫)的可能,這得視新北市的規劃,將計畫調整到什麼程度了。

塭仔圳都市計畫在2014年3月18號,由內政部都委會審議,因為變更幅度大,因此都委會要求再行公開展覽,去年(2015)1月13號,經過再公展後,決議請市府再細修內容後,「報由內政逕予核定,免再提會討論」,由於都委會說了,不用再送回來,可視為主要計畫已完成「審定」,去年4月3日,新北市都委會再完成細部計畫的審定,之後,依據內政部都委會決議,進行再公展、接著送出重劃計劃書(新北市政府新聞稿)到內政部地政司。

而地政司才在今年3月17號,召開第一次的「預審」重劃計畫的會議,而反迫遷連線也於是進行了3/173/254/6,及4/14,四次密集的動員;程序問題,請參考下面這張圖:

對於連線成員來說,除了要求內政部退回重劃計畫之外,也同時要求重審都市計畫;其重要的原因,是在反迫遷行動中,美華新村四十餘戶居民能否透過只修「重劃計畫」不動到「都市計畫」就惕除,還未可知,而除此之外,還有佔計畫區面積差不多一半的「違建工廠」,在未來的計畫裡,工業區由超過4成的面積,縮減到5%左右,勢必難以透過重劃計畫的修改達成。

而塭仔圳重劃案所突顯的兩大問題:第一,是都市計畫的合理性這個老問題,第二,則是過去承載著台灣出口導向工業發展的中小企業工廠,這些長期在國家缺乏產業、土地政策下,自然生長出來的工業聚落,面對土地炒作的需求,將何去何從的問題。而這,也將是我們在〈繁華街市空無一人?都市發展:可疑的想像〉、〈「違章工廠」:產業聚落的搏跳與死亡〉兩篇中,所要探討的主題。

塭仔圳市地重劃大事計:

  • 1998/1/12 安置「淡水河洪水平原管制區」功能消失,新泰塭仔圳地區都市計畫主要計畫發布實施。
  • 2002/1/8 內政部都委會第525次會議通過「擬定新莊、泰山都市計畫(塭仔圳地區)(三期防洪拆遷安置方案)細部計畫配合變更主要計畫再提會討論案」,「整體開發、分區發展」,以及採取「市地重劃」方式開發的原則確立。
  • 2002/12/30 都市計畫細部計畫發布實施。
  • 2005/12/26 台北縣《訂定新莊泰山塭仔圳地區分區辦理要點》,確定新泰塭仔圳計畫區470.7公頃劃分為6大分區38開發單元;之後,依都市計畫通盤檢討,開放民間自辦市地重劃,效果不彰。
  • 2008 徵求同意公辦市地重劃未成。
  • 2011/8/9 新北市都審會通過「新泰塭仔圳地區主要計畫第一次通盤檢討」。
  • 2014/3/18 內政部都審會通過(由於變更幅度大,都委會要求「就變更處辦理再公展,如無公民或團體有異議則准予通過,否則再提會討論」)
  • 2015/4/3 新北市都市計畫委員會第43次會議審議通過塭仔圳都市計畫細部計畫。
  • 2014/5/9 起辦理公開展覽30日,公開展覽期間收受多件人民陳情意見,需再提內政部都委會討論。
  • 2015/1/13 內政部都審會通過(退請該府併本會第823次會議決議修正計畫書、圖後,報由內政逕予核定,免再提會討論)
  • 2016/3/17 內政部地政司預審重劃計畫。
  • 2014/4/14 內政部地政司協調修正市地重劃計畫,剔除異議民居。
【專題】塭仔圳:鐵皮屋頂下的黃金夢

 

繁華街市空無一人?都市發展:可疑的想像

塭仔圳美華新村一景(攝影:陳婷汝)

焦點事件編輯小組、特約記者謝碩元

新北市的新莊泰山一帶,近幾年出現許多新的開發案。除了已經完成的新莊副都心、頭前重劃區之外,還有正在執行程序、幅員遼闊的「塭仔圳市地重劃案」。從去年開始(2015),由塭仔圳居民與工廠員工組成的「塭仔圳反迫遷連線」已針對拆遷、安置等問題展開一連串抗爭。這個案子,以市地重劃為都市計畫的方法,於2015年都市計畫的「主要計畫」與「細部計畫」皆已審定,今年(2106)4月14日,由於居民的抗爭,市地重劃計畫卻在內政部卡關(相關報導)。

這篇報導,將以人口與居住作為切入點,用鳥瞰的方式對整個計畫進行審視。

根據新北市政府在2014年就新莊泰山地區出的兩份《變更都市計畫(塭仔圳地區)細部計畫(第一次通盤檢討)計畫書》,預計2026年塭仔圳將住有9萬6千人。而又按照新北市政府地政局的重劃規劃,以新莊中正路為界所分成的重劃第一區第二區,相加400公頃的土地上有241.65公頃為可建築用地,佔了總面積的60%(現況約為11%)。

2011年塭仔圳新莊地區住有23,305人,泰山地區則是7,288人,單就後者而言,與計畫預計的47,000人足足多出6倍的人口;而就總體來看,現況的新泰兩地相加共30,593人,與預期的96,000人也差上了3倍多。

按照計畫書,發展塭仔圳的主要理由,在於它恰好座落於新北市區域計畫的「國際機場走廊」範圍內。國際機場走廊,意指將大漢溪以北的「溪北都心區-林口新市鎮-桃園機場」透過捷運整合起來,並與台北市相連通之區域規劃;其中南北向的65快速道路、捷運新莊線、機場捷運線、新莊副都心、頭前重劃區都是可以見到的具體例子。塭仔圳則承襲了上述軸線,欲以大量人口進住帶動經濟、商業、土地價值成長。而這,卻衍生出了麻煩。

人真的會住進來嗎?

首先要談的是總體人口成長率的問題,從「新莊泰山地區人口與成長率變化」可以發現,整個新莊泰山地區的總人口數雖不斷提升,但人口成長率卻在近20年來呈下滑趨勢,且新北市與新泰地區的狀況也大致雷同,可見此乃台灣北部整體人口成長的一般情況,也與一般所認知到的少子化、人口替代率趨緩等普遍現象相符。

同時,我們也看到,捷運新莊線自2001年開始興建,2012年輔大站通車,2013年延伸至迴龍;而位於新北大道上、同時經過新莊副都心、塭仔圳泰山地區的機場捷運線則在2003年傳出規劃風聲,並預計於今年(2016)通車。在這兩條捷運路網興建的15年期間,報章媒體不斷放出利多消息,大力描繪未來發展榮景;2007年由新莊民代發起、時任台北縣長周錫瑋到場支持的「拚捷運、拆樂生」萬人大遊行,強烈透露土地炒作式的發展邏輯(參考)。塭仔圳,當然也是包裹在此一想像中所延續而下的。

以人口成長的觀點來看,雖然2002年到2007年間,新泰地區的人口成長率高於新北市整體,卻既看不出顯著差距,在那之後,又被打回原型,回歸與整個新北成長的大勢接近。顯然,這些「利多」並沒有實質帶動人口成長。政府與地方勢力盤算的所謂「地方發展」,從幾個新興住宅區便可見其端倪。

我們再從住宅的使用率來看;根據營建署2013年的《辦理低度使用住宅及興建餘屋資訊統計分析及發布》總結報告書,新莊副都心屋齡5年內新屋的「低度使用比率」高達76.4%,表示每4間房子就有3間沒有賣出去,或鮮少使用。同時可以看到的是,新莊副都心之整體低度使用率為28.8%,比新莊地區的6.77%高出22%,表示明明新莊地區之住屋率已接近飽和,但人們卻未能(或不願)住進新興住宅區。

此外,我們也看見這不只是新莊的單一現象,還是新北市近幾年的房地產興建過速的問題。淡海新市鎮、林口新市鎮的情況都一樣,當初討論得沸沸揚揚,卻雷聲大、雨點小,乏人問津。下面這張圖表顯示了台灣幾個大縣市的「空屋數」變動。在2000年到2010年間,新北市產生了大量空屋,位居全台之冠。在新北市總體狀況如此、新莊副都心亦未能吸引實質人口進住的狀況下,究竟有什麼理由能證明塭仔圳地區能吸引9萬6千名人口呢?

再從社會結構的發展來看,佔新北市總人口一成的新莊,人口量於2010年突破40萬大關,究其原因,得先考量台灣工業化的發展歷程。新莊為一移民市鎮,在1950到1960年代,伴隨著北部的工業化發展,新莊的化成路、新樹路一帶大小型工廠林立,吸引大量來自中南部農村的人口遷徙而來。這些外來勞動者起初大多住在工廠內的宿舍,但隨著結婚、生子、買房,便落地生根居住至今。

從人口的成長趨勢可以看到,1970年至1990年是新莊的快速成長期,但在進入1990年代後已明顯趨緩。若將農村人口過剩、缺乏就業機會視作「推力」,並將新莊的大量第二級產業視做「拉力」,共同造就了現今新莊的樣貌,那麼未來若要推動新一波的外來人口進住,新莊又該如何創造足夠的就業機會以及良善的生活機能?政府對此並無具體規劃。

問題的關鍵:發展想像

上面的分析,試著討論「人住不住的進來」這個問題,並以「台灣北部地區總體上的人口成長率不足」、「新莊未能提供足夠拉力」兩點進行說明,更用新莊副都心做實例補充。結果,塭仔圳的都市計畫書或是土地重劃書,除了空洞的「經濟發展」之外,從中卻仍然完全無法找到別的想像。

新莊副都心、頭前重劃區兩個「新興住宅區」的房價都明顯高於新莊、泰山、乃至於整個新北市的平均房價。其造成的結果是,一來實質入住人口不多,二來對處在當前物價攀升、薪資凍漲的大環境之大多數人民來講,真正能負擔新興住宅動輒千萬高額房價的少之又少,房屋未能順利售出便成理所當然。在這樣的局面下,塭仔圳市地重劃卻未能進行反思與因應,那麼,整個社會由上而下、念茲在茲的「發展」,到底指的是什麼?這個疑問,並不只出現在塭仔圳,從士林王家、苗栗大埔,再到現今的桃園航空城、台北市公辦都更、竹北台知園區,癥結點是一致的。

【專題】塭仔圳:鐵皮屋頂下的黃金夢

 

「違章工廠」:產業聚落的搏跳與死亡

這不是農田,全都是鐵皮工廠;中央幹道新北大道現已上築機場捷運。圖片來源:新北市政府網站。

焦點事件編輯小組、特約記者謝碩元

2013年11月,報導指出,當初主打捷運「三環三線」、已經在任內建設完成新莊副都心、新板特區的新北市長朱立倫,認為位於五股、泰山、新莊交界的「塭仔圳新都心」,土地面積比新莊副都心更大,期望未來能規劃為讓更多新北市民「安居、宜居」處(來源)。這個發展企圖,配合築於新北大道之上、正好貫穿塭仔圳北端、預計於今年(2016)通車的機場捷運線來看,可說是當時朱立倫尋求政績的重要一步棋。

廣大的工業區變住宅區

2015年,由塭仔圳新樹路上的美華新村、輔大捷運站外的三角商圈、散落在三泰路、磚雅厝路一帶的居民組成的居民自救會連線,以及由工廠製造業者組成的「塭仔圳先安置後緩拆遷自救會聯盟」展開抗爭;2016年,朱立倫敗選過後,政府腳步沒有停下。隨著市地重劃書即將走完程序,拆遷益加急迫,居民與工廠員工進一步組成「塭仔圳反迫遷連線」,四處赴中央與地方各部會陳情抗議(相關報導)。

到底塭仔圳「重劃」的是什麼?為何連工廠員工都出來抗爭?根據都市計畫,2008年塭仔圳廣達468公頃土地中的「現行」土地使用有194.6公頃為「工業用」,佔了總面積的41.52%,而次高的則是佔159公頃、34%的「林野地」,而「住宅用」僅佔14.59公頃的3.11%;但在市地重劃過後,住宅用地激增為190公頃(40.54%),公園綠地為83.55公頃(17.83%),而工業用地僅有27.78公頃,僅佔總計畫的5.93%。這意思是,目前在塭仔圳地區為使用大宗的製造業未來將不存在,而以新興住宅區替代之。此外,原來大片的林野地,大部分也將遭到移除。

這片廣大的鐵皮工廠,大多集中在塭仔圳地區北側的泰山地區一帶,曾有媒體報導指出廠商規模達6,000家之譜。生產規模上,大多屬30人以下的中小型企業,過去30年有如「隱形工廠」般在塭仔圳深耕發展;鐵皮廠房的景觀、錯綜複雜的巷弄道路,平時幾乎引不起市民的注意。如今,塭仔圳面臨拆遷問題,本篇報導走進這片不起眼的產業聚落,拜訪十多間廠商,想了解其內部的生產型態與拆遷爭議。

鐵皮裡賣什麼藥?

走進如迷宮般的磚雅厝路,來到楊老闆的金屬加工廠。「任何食物鏈的疊床架屋,不是一朝一夕,那是累積一段很長時間的」楊老闆說。

根據2014年新北市政府委託民間單位所做的第一期產業訪視報告結果,在調查的534間廠商中,前三位的金屬相關製造業合計約佔了全部的51%,表示塭仔圳超過一半的產業以金屬業為主,為一基礎金屬加工聚落。此外,佔另外一半的產業,類別也十分豐富。

塭仔圳之工業聚落,30年來已在新泰一帶發展出產業鏈,如果臨時需要叫料,附近的廠商即可相互支援,或者,即使不在塭仔圳內,上下游廠也大多落於新北市或桃園縣一帶,具有生產彈性。「我的特色,就是沒有特色」楊老闆說,比起大規模生產的大型工廠,他的微型工廠「什麼樣的單都能接」,工廠內十多個員工各有所長,相對的產品單價也高;即使接到自己做不來的單,也可以轉介給附近的熟識業者。

相對於楊老闆的精緻化策略,也有負責上游基礎工業的業者。不遠處另一間「鋁切割」工廠,廠內聘了30多個員工,在塭仔圳區內算人數龐大。鋁切割在工序上屬上游中的上游,指的是將鋁塊裁切成基本的素坯,產品以重量計價。老闆解釋說,假設鴻海接到蘋果手機的單子,而鴻海的某一個部門負責生產金屬機殼,該部門通常基於成本考量,不會獨自完成所有工序,而是會將案子委託給其他中小型代工廠。當這些代工廠需要叫料時,便由鋁切割廠提供。

順著這條產業鏈往下走,來到另一間CNC(數控工具機)銑床加工廠。CNC為金屬精密加工,大多以自動化機檯對初步塑型過的原料進行較精細的雕刻。廠內人員拿出一顆砲彈似的縷空零件說:「這是某知名重型機車的引擎罩。」這顆引擎罩,除了中間鏤空處是一個工整的圓筒狀長槽外,罩上還刻有許多非平面的圓長弧狀散熱孔。廠內員工表示,他們的技術可以依客戶需求將金屬雕刻成難度較高的形狀。以工序發包來講,通常是某一間組裝廠統籌發包給加工廠,加工廠接收到原料,加工完成後,組裝廠便帶回廠內品管,再讓加工後的原料繼續往下去做下一道工序。

除了金屬加工外,另一位也是自救連署發起人之一的潘老闆,是這片產業聚落中少數的紡織業者。甫一踏入他的廠房,他正汗流浹背地駕駛著堆高機。這片中小企業聚落象徵著「黑手變頭家」的縮影,老闆通常也需加入生產。「我屬於高技術的紡織業,可是政府這段時間都沒有產業政策,應該自己來造訪!」潘老闆表示,他所生產的布料主打國外市場,專門用在飛機或巴士的座椅上,需要無毒、防蟎、抗菌、防水的布料,利潤非常好。在訪問的過程中,他拿出他的產品不斷強調:「我的布有多種認證,還有去國外參展!」

如此歸納下來,我們不難發現,在這片其貌不揚、命運多舛的違建聚落內,潛藏著不凡的生命力;各式產業從勞力密集的加工業,到技術取向的高科技產業,不一而足。那麼,當前的爭議何在呢?

在塭仔圳鐵皮工廠生產紡織品的潘老闆,在3/25與「塭仔圳反迫遷連線」赴內政部抗議。(攝影:林靖豪)
潘老闆生產的布料。(攝影:謝碩元)

違章工廠的重劃爭議

追溯歷史,跨越泰山與新莊兩區的塭仔圳,早期屬於淡水河洪水平原管制區,在二重疏洪道的工程自1984年起到1996分三階段陸續完工後,當時的台北縣政府於2002年發佈實施都市計畫,解除管制,但地目仍屬於「農地」。另一方面,隨著水利設施的興建,此地已無水患,時逢台北都會開始擴張,1980中期開始,塭仔圳的地主嗅到商機,遂在農地上興建鐵皮工廠出租,許多工廠自三重蘆洲一帶遷來此地。

在農地上設立工廠,屬違章建築,不可進行工廠登記,但訪問到的所有業者均有營業登記在別處,像一般公司一樣繳交稅金。目前的爭議是,於法而言,工廠確實不可在此進行生產行為;但於現實而言,將工業聚落剷除轉建為住宅區,卻沒有相應措施,一來會造成地價翻漲,以附近新興好的建物「明日城」來看,該房房價一坪30萬起跳,比大新莊地區都來的高。二來,新北市目前的空屋率高達22%,看不出需要住宅區的理由。

而就產業的面向來看,我們所訪問到仍留在塭仔圳的業者,幾乎全都不想搬遷;理由除了遷廠費用過高(大型機檯遷檯需花上動輒百萬)、業者年歲已大之外,最大宗的是員工問題-「我自己把廠收掉沒關係,可是廠內員工的生計怎麼辦?」這些中小企業主們,大都從學徒出身,北上發展,隨著台灣技術與產業的更迭生存至今。很多時候,老闆必須像員工一樣赴第一線生產。記者曾走入幾間鐵工廠,入內分不清誰是老闆,誰是工人,好不容易從工人堆中找到老闆後,老闆因生產過於忙碌為由,拒絕採訪(他看起來確實很忙)。

由此觀之,老闆們對員工的情感,可說其來有自。現實來看,在我們走訪的廠房中,有一對夫婦靠著一台機器過活的,也有擁有30名員工的。平均而言,大多數工廠的勞動人數約在10名上下。若保守估計整個塭仔圳地區有1,500家工廠,便意味著創造出一萬五千個就業機會。而這些員工大多居住離工作地點不遠的大新莊地區,萬一工廠遷至遠處,工作可能不保。

隨著台灣產業結構的轉換、都市地理的擴張,原來由三重蘆洲遷移至此的塭仔圳鐵皮工廠,下一步會去哪兒?並無人知曉。這片曾創造出經濟奇蹟的第二級產業聚落,如今仍為台灣的製造業進行最基礎的加工工作。對此,市府經發局已成立產業用地服務團並提供樹林、新店及汐止等4處約6.9公頃產專用地,並積極規劃三峽麥仔園、五股、林口工一、泰山楓江等地區提供約185公頃產業用地供區內工廠搬遷使用。而反迫遷連線的回應是,由歷史過程發展而出的產業鏈關係,並不是靠「遷移」就能解決的(相關報導)。

土地並非不可重劃,都市並非不能更新;只是,當都市計畫碰上既存的產業聚落,政府卻提不出詳盡的配套措施,揭露的是「發展」二字下的空洞。

【專題】塭仔圳:鐵皮屋頂下的黃金夢

 

焦點事件編輯小組、特約記者林靖豪報導

因應立法院內政委員會於6月初要求檢討市地重劃政策之決議,內政部地政司今日(7/29)上午在台北市NGO會館舉行「檢討市地重劃之相關規範公聽會」,由地政司長王靚琇主持,立法委員尤美女亦全程參與,現場邀集多位都市計畫領域專家學者與民間團體發言。

台灣反迫遷連線與新莊塭仔圳、桃園龜山大湖、台中安和、黎明、長春、弘富、大夫第等市地重劃案的自救會於公聽會前召開記者會,提出「廢除自辦、嚴審公辦」的市地重劃法規修改方向,反迫遷連線執委田奇峰表示,相較於近年引起諸多爭議的區段徵收,市地重劃政策執行的手段更粗糙,且面積更大,目前全台已辦理市地重劃的面積達15,977公頃(13,030公頃為公辦、2,948公頃為自辦),且仍有至少2,196公頃正在辦理中。

田奇峰指出,市地重劃的問題包括資訊不透明、缺乏民眾參與機制、異議門檻過高且救濟困難、沒有安置計畫等,且市地重劃的法源依據僅有《市地重劃實施辦法》與《獎勵土地所有權人辦理市地重劃辦法》兩個「法規命令」,位階過低卻影響民眾權利甚大。

地政司於公聽會中提出的市地重劃規範修正方向包含將市地重劃的法源依據提高到《平均地權條例》中、市地重劃案在計畫書核定前應召開公聽會、將自辦市地重劃的同意門檻從2分之1提高到4分之3、開放市地重劃抵費地讓售給社會住宅以安置居民等。不過,對於地政司的修法方向,出席公聽會的專家學者與民團認為仍有許多不足。

政大地政系教授戴秀雄指出,在德國民間自辦市地重劃是採契約的模式,也就是參與人互相簽訂契約協商土地分配條件等,且契約模式需要每個參與者都簽約,而不是多數決。戴秀雄認為,若自辦重劃屬私權行為,就不該透過多數決讓國家的強制力進入;此外,戴秀雄也反對以市地重劃的方式興建公共建設,再以公共建設提高地價之名,將居民的土地畫為抵費地的做法,戴秀雄指出,公共的基礎建設應屬國家責任,將其帶來的外部效果轉嫁給居民很不公平。

逢甲大學土地管理系教授何彥陞、輔大景觀系教授顏亮一則指出,市地重劃是都市計畫末端的工具,檢討市地重劃也必須檢討都市計畫的審議過程。代表台灣農村陣線的政大地政系教授徐世榮則認為,市地重劃案不僅要保障土地所有權人的權利,也必須考量承租戶等其他權利相關人。

今年4月因強拆賴家民宅引發爭議的台中黎明自辦重劃案(單元二)今日也有多位地主到場陳情,其中「黎明幼兒園」園長林金連因拒絕參與重劃、自行拆屋,被黎明重劃區的重劃會控告「妨害工程」,要求拆屋一案,於上個月被台中高等行政法院判決敗訴,幼稚園面臨強拆,林金連於公聽會現場聲淚俱下,控訴市地重劃政策不公。自辦重劃受害者聯盟的柯劭臻律師則指出,台中市的市地重劃面積為全台最大,引發許多訴訟,更造成許多居民被迫遷,甚至被黑道威脅,內政部應積極處理目前市地重劃引發的問題。

黎明幼稚園因黎明自辦重劃案面臨強拆,園長林金連聲淚俱下,控訴市地重劃政策不公。(攝影:林靖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