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運有術 看看這些年消失的大專院校

焦點事件記者王子豪報導

你能想像嗎?和家人吃飯吃到一半,才從新聞上知道自己學校要停辦了……

前情提要

稻江科技暨管理學院師生組成自救會:〈稻江停辦 學生組自救會 籲原校畢業政府接管

5月13日,稻江科技暨管理學院召開全校會議,宣布下學期將停辦;學生則組成了自救會抗爭,試圖捍衛自己的權益。

自2014年的高鳳數位學院以來,稻江是第6所宣布停辦的大專校院。但前面5所停辦的前例,不只未能止住校方突襲式宣布停辦的歪風,更成為被教育部默許的慣例。而在少子化遞延效應的衝擊下,未來勢必會有更多校院需要退場,難道每次有學校退場,都要演變成師生有抗爭、才能保障權益的情境嗎?

我們專訪高教工會組織部主任林柏儀,他認為目前高教退場的根本問題,是教育的公共性沒被重視,讓退場存在「有利可圖」的空間,讓校方有「無預警停辦」的誘因;同時也有一些招生規模極小的學校,校方仍撐著以保留校產,消耗公共教育資源。

「有利可圖」的退場

自2014年至今,已有6所大專校院「無預警」退場。怎麼說「無預警」?林柏儀認為,一所負責任的學校,從認為無法再經營下去開始,應該是先預告即將退場的訊息,之後「全面停招三年」:也就是在這三年間,不會有新的學生註冊入學;但已入學的學生,都能好好的在「原校畢業」;同時對於教職員工,也可預知學校即將退場,在這三年間,可以繼續累積年資、並作好另尋出路或退休的準備。

但目前退場的6所學校,沒有任何一所有先「全面停招三年」,都是直接跳到「停辦」的動作,說停就停,之後就是想辦法逼退還沒畢業的學生、以及措手不及的教職員工。

6所退場的大專校院

Submitted by 王子豪 on 週一, 06/01/2020 - 23:25
學校 宣布退場 現況
高鳳 2014 一貫道天皇學院接手,改制為私立小學
永達 2014 改辦長照事業失敗,2019年被解除董事會,由教育部指派的公益董事接手
亞太 2018 2018年後董事會只剩3人,無法運作。後由法院選任6名公益董事,但新舊董事間仍有歧見。
2019年6月,教育部命亞太停辦。
高美 2018 擬改辦長照事業
南榮 2020 擬改辦長照事業
稻江 2020 去向未知

 

林柏儀認為,現在高教退場的異狀,主因就是「有利可圖」。什麼叫「有利可圖」呢?林柏儀說,首先要先認識到,教育應該要是一種公共資源;即使是「私」校,校產主要也是來自「捐贈」、「政府輔助」與「學費」。就算是學生繳的學費,也不能和一般的「消費」混為一談,校方只能拿來辦學、不能隨便拿這些錢去作其它事,這是「維持學校營運」費用,而不是學校賺到的錢。

今天如果有一所學校要退場了,這些資源所累積的校產,就應該回歸公共,最單純的作法,就是給捐給地方政府、或是其它公立學校。但目前《私校法》允許經營不善的學校「改制」、「改辦」,或是依董事會擬定的捐助章程,捐給其他非營利團體。

林柏儀說,一所學校就算出現「財務危機」,通常是在現金流上出現問題,例如學費、輔助、捐款,不敷人事等支出;但整體的校產,包括土地、建物等,通常仍會有近十億的資產;就算是租地興校的學校,即使沒有土地的所有權,但建築物值錢,用地可能已經從原本低度開發用途變更為學校用地、也有再變更的空間,對於接手者來說仍是十分有價值的。

因此就算是「快倒」的大學,坊間仍不乏有「買賣董事席次」的傳聞。「董事」當然不能明著喊價買賣,但新董事是由舊董事選出來的,只要與原本的董事會成員達成協議,有意入主者可以明的捐款給學校、甚至是不見光的私下交易,讓董事會改組時,都選新出資者提出的名單,就能入主董事會,並掌握學校幾億元的資產。

那些退場的學校

例如第一間退場的高鳳數位學院,在2013年出現欠薪問題,被教育部列入專案輔導學校。教育部原本要高鳳在2014年2月前提出改善計畫;但高鳳沒有提出計畫,而是直接向教育部申請停辦。後來由創立一貫道天皇學院的林再錦入主董事會,並改制為私立崇華雙語小學,在2016年開始招生。

林柏儀表示,就算高鳳的土地是向台糖租的,但已經變更好為學校用地,再加上現有的建物等近十億的校產,如果一貫道要從零開始興辦一座小學,等於要自己掏幾億出來蓋學校,更會在用地變更的程序上花費許多時間精力、甚至不一定被允許。

第二間退場的永達技術學院,一樣在2014年停辦;在停辦後,一度想改辦為長照等機構,但因為計畫內容太不切實際,又出現掏空校產的情事,最後教育部沒有同意改辦計畫,並在2019年被解除了原本的董事會。

目前停辦的南榮、高美等校,也都傳出想改辦為長照機構。林柏儀表示,退場的學校改辦長照並不是壞事;但要做,就該把校產捐回給地方政府、由地方政府來規劃。就算地方政府不想或無力經營,最後還是把土地建物租給私人財團,最起碼也能收到租金;但絕不該是送給一個財團,讓他進場作無本生意。這個無本生意,就是最常見的「有利可圖」的型式之一。

最近一所要退場的稻江,5月13日忽然召開全校會議宣布將停辦。但依其107學年度會計師查核報告(參考),其106學年度餘絀是負的五百五十萬,107學年度則是正的七十幾萬,而至2019年7月31日,其資產仍有約九億二千萬元。

林柏儀說,還有九億多的資產,絕對能再停招辦學三年,讓現有學生原校畢業;期間如果有現金流的困難,教育部也設有「轉退基金」可以以校產為擔保進行融資。等三年學生畢業後再停辦,屆時把校產捐回給地方政府與轉退基金,這樣又能保障師生權益,政府拿回校產也沒有損失。

但因為校產有改辦、或轉手的空間,校方不只沒有打算把校產捐回給政府,同時還會有保值校產的誘因,以免損及到改制改辦後的資產、或是私下交易的對價籌碼。在這種思考下,董事會就不會作出全面停招三年、讓師生好好離開,這樣的選擇;而是會在收入開始減少、校產開始縮水的時候,為了讓學校資產維持在高峰的狀態,說停辦就停辦。

繞一圈,保下校產

除了「無預警退場」以外,林柏儀指出,為了保留校產,還有另一種是「不退場」類型。雖然《私校法》留有改制、改辦等把財產留在手上或轉手的途徑,但都需要經過主管機關審查。通過的,就像高鳳變成私立小學;但也有可能像永達一樣沒闖過。所以也有學校,即使在招生不順的情況下,仍鑽著規則的漏洞不退場,教育部也都沒作為。

例如台南的立德管理學院,在招生不順的情況下,2010年董事會改組,由台北的康寧醫護暨管理專科學校董事長鈕廷莊接任立德管理學院董事長,並改名為康寧大學,實質上已由康寧入主,2015年康寧護專再與康寧大學合併為康寧大學。

上個月(2020/5)康寧大學宣布台南校區停招,校方表示「這一天遲早會來」,台南校區學生僅剩286人、今年畢業後將只剩約120人;但強調台北校區招生穩健、不受影響。林柏儀表示,康寧護專作為老牌的護專,招生一直很穩定;而過去立德管理學院的招生不順、到現在停招,無異於立德的退場,根本是可預期的。差別就是,透過一個合併的動作,應該回歸公共的立德校產,現在仍合乎規則的握在康寧董事會手上。

興國:成功翻身?

而有些「成功翻身」的例子,細看其中的眉角,恐怕有存在不小的問題。

最知名的翻身成功案例之一,就是中信金融管理學院。其前身為興國管理學院,興國遇上了招生不順利的困境,後來中信金入主,改名為中信金融管理學院,提供中信金的實習機會、以及推薦績優學生進入中信金集團工作,作為中信金培養儲備員工的基地,也讓註冊率連年滿招。

林柏儀直言,如果中信金是自己拿錢出來,自己辦一所「中信金融管理學院」當然很好。但中信金是怎麼取得現在的「中信金融管理學院」呢?

2014年,興國管理學院招生陷入谷底,全校註冊率不到20%,就在這個時候,中信金透過旗下的台灣彩券捐款八千萬給興國(會計師查核報告書104年報告書)。而後董事會改組,中信金掌控董事會後,校名就直接了當的改為中信金融管理學院。

台灣彩券的錢,依《公益彩券發行條例》第6條,盈餘「專供補助國民年金、全民健康保險準備及社會福利支出之用,其中社會福利支出,應以政府辦理社會保險、福利服務、社會救助、國民就業、醫療保健之業務為限」。不能買賣的校產,就這樣透過一筆理論上也不屬於中信金的公益彩券盈餘,讓學校轉手到了中信金手上。

不過無論如何,讓一所註冊率不到2成的學校,轉身成為滿招的學校,這又有什麼不好的嗎?

興國管理學院原本大概是20個系所、五千人規模的學校,中信金接手後,2015年只開三個系各一個班,只收一百五十人。林柏儀解釋,招生人數少,就較容易收滿學生,而且可以拉高分數。而系所班級少,就容易達到教育部對「師資質量」的要求;而這所學校,也可以成為中信金打點關係的地方,中信金聘請了許多退休官員當講座教授,可能一個禮拜去一天,就給你十萬塊的薪水。中信金最新掛上的客座教授,是才剛卸任的前國發會主委陳美伶。

從教育是公共資源的角度來看,林柏儀認為,這是不能接受的情況。興國過去獲得的各種資源,是要興辦一所五千至萬人規模的大學;但到了中信金手上,卻變成約六百人規模的學校,這是公共資源的浪費,況且中信金根本沒出到錢,只是用「公益的捐款」就取得近十億的校產。

政府在那裡?

今年5月,台灣運動彩券宣布不再捐助位於花蓮的台灣觀光學院,台觀董事會預計在7月改組。不過事實上,自2016年開始捐助台觀的台灣運彩也是中信金投資的;而預計的新校長何曜琛,也是中信金融管理學院的教授。林柏儀表示,看起來台觀還是實質掌控在中信金手上,至於董事會的異動,不能排除是準備停辦的前奏。

但學校招生不順又有什麼出路?招生不順的學校被市場淘汰又有什麼問題呢?

林柏儀首先澄清,一所學校招生不順,很容易被外界冠上不好的污名。但實際上,「不在都會區」這種條件,往往更可能是導致招生不順的主因之一;而這些位於非都會區的大專校院,又存在著平衡城鄉差距的角色。在高教退場的風波中,教育部應該提出整體的規劃,如果只是任憑市場機制運作,就會加劇區域不公平的問題。

至於在台觀的案例上,林柏儀說,曾有台觀的教師提過「把台觀捐給國立高雄餐旅大學」的想法。高餐是公立的大學,也是餐旅群第一志願的學校;花蓮要發展觀光,而台觀有現成的校地、建物、師資、學生。如果把台觀捐給高餐,在資源與需求上,可以創造非常好的互補功能。

但林柏儀表示,台觀原本已經是被政府接管的私校,卻在2017年,教育部指派的公益董事全數辭任,改由中信金籍的台灣運彩入主,拱手送給了民間財團。甚至在該學年隨及發生「早上始業式、下午安置轉學」的荒唐事,學生都已經分發註冊進台觀了,台觀才決定只留廚藝系、把其他系的學生逼離學校,毫無辦學的責任感,甚至已經是違法程度,但教育部就只是完全放任這樣的惡劣行逕。林柏儀說,台觀接下來的發展需要謹慎關注;而如果台觀現在停辦了、校產又未能回歸公共,無異於是教育部把校產送給私人財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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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的大專校院,在1985年是105間;在2020年,是158間。除了整體學校數量成長1.5倍以外,在結構上也出現根本的變動,大學由16間成長到126間;專科學校則是由77間減少到12間。

人人念大學的榮景背後,原本就潛藏一些問題;而隨著入學新生人數減少,有些學校更直接面臨存亡的問題。而在學校退場後,可能留下近十億的校產,在退場機制不清的情況下,成為有心人士覬覦的目標,使得台灣的高教在退場的難題同時,出現更多怪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