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留樓梯續住不中斷 撤切結 南鐵黃春香再踏抗爭路

焦點事件記者孫窮理報導

掛在鐵門上的月曆,停留在7月份,21號的那格上,用原子筆畫上一個個的圈圈,下面寫著大大的「12點」三個字,我問黃春香,9月中了,為什麼不把這張7月份的日曆撕掉?

「就不想要忘掉這一天啊」,黃春香帶著一些靦腆地回答。

鐵門上的月曆還停在7月份,黃春香望向被他圈起來的21號,說他不想忘記這一天,在他的背後,就是他現在誓言守護的樓梯。(攝影:孫窮理,9/14)

測不準的拆除線

7月21號凌晨3點半,在鐵道局與台南警方大軍壓境下,黃春香簽下「地上物自行拆遷切結書」,換兩個月的緩拆。一個多月過去,當天聽到的「兩個月時間協調『以地異地』及『保留樓梯』這兩個訴求」一直等不到,9月9號,黃春香透過律師發函鐵道局,表示將依民法第74條,撤銷當天的切結,並將依據《土地法》第46條之3第2項,向台南市地政局申請「土地複丈」。

「鐵道局一直說要來拆,但是都沒有說清楚要拆到那裡,我的樓梯能不能留得住」,黃春香氣憤地說。

黃春香屬於台南鐵路地下化東移的「半拆戶」,徵收線從房屋中間攔腰切過,剛好位在邊緣的樓梯,牽涉到拆除後二、三、四樓的通行,當時向鐵道局工人詢問,得到的答案只是「你趕快去跟鐵道局談,應該不會拆到啦」。到了今年(2020)6月中,鐵道局在黃家後半部架上鷹架與圍籬,黃春香發現圍籬裡兩側的外牆上,各多了一組標記。

沒有人告訴他那標記是什麼,如果是拆除線,從屋外難以對到屋內,「是不是拆到樓梯」這件事情,仍然是個未解的難題,一直到6月底,住在四樓的租客吳雅慧被鐵道局人員告知要搬家,並說「樓梯留不住,這裡不能住了」,黃春香聽了之後,再向鐵道局人員詢問,鐵道局人員用捲尺丈量,比劃著說,樓梯差不多會拆到一半,另一半則需要重建。

這時開始,「樓梯能不能留住」這個問題,便成為一顆大石頭,重重地壓在黃春香的胸口。

7月21號凌晨,在鐵道局、市政府、警察環伺下,已經被逼到最後一角的黃春香,不斷念叨著「樓梯給我留著、樓梯給我留著」,沒有人在乎他的樓梯,虛與委蛇地應付著,只要他在切結書上簽字,好交差了事。

恐怖的強拆夜過後,到了8月10號,鐵道局應黃春香要求在到室內丈量,那天黃春香找來了曾經協助自救會提出「原軌地下化」方案的工程師王偉民一起現勘。當天,鐵道局與承包黃春香家這一段「C211標」的大陸工程測量人員,把拆除標記畫到了樓梯間外側的牆上,這意味著整座樓梯都將無法保留。

原訂強拆日後20天,8月10號,鐵道局與C211標承包單位大陸工程人員才第一次進入黃家測量,確定樓梯全部無法保留。(攝影:孫窮理)

9月13號,鐵道局與大陸工程再度在黃家室內測量,留下的拆除線標記。(攝影:孫窮理)

「他們說協調,哪裡有協調?只是『告知』你,他們要做什麼,然後就是一直催你搬」。對黃春香來說,更荒謬的事情,是鐵道局一直要到他們自己定的強拆日之後20天,才明確知道他們到底要拆到哪裡。

一句承諾,南下陪伴

而8月10號當天,王偉民也發現,從北延伸而來的地下化工地廊帶,與鐵工局提供的徵收範圍線,目測有不一致的現象,質疑鐵道局測量失準。在「鐵道局說法變來變去」和「目測徵收線形狀與圖紙描繪不同」這兩個疑點下,黃春香決定未保留樓梯,再搏一場,找上律師,準備提出「撤銷切結」與「複丈」。

8月10號,工程師王偉民指出鐵道局徵收範圍與圖紙所繪的形狀不符,質疑鐵道局未按計畫施作。(攝影:孫窮理)

而這,意味著時間被撥回到7月21號凌晨之前,南鐵黃家抗爭再起。

緩拆兩個月後,新的強拆日,就在9月21號,九二一震災的二十一週年那天,在再一次的倒數裡,看著那張沒有撕去的7月份月曆,我問黃春香,和兩個月以前的此刻,在心情上有沒有不同?

「雖然還是會緊張、害怕,但是現在覺得不會怎麼樣,晚上也睡得著覺了」,指著門外路橋下,幾張折疊桌前,忙著線上討論、聯絡的李容渝,「因為現在有人分擔」黃春香說。

「我覺得這個女孩子真的好勇敢」,黃春香說,21號凌晨,在圍籬外,來自各地的聲援者一起,與警察推擠衝突,在優勢警力前,奮力翻過圍籬,在警察包圍下,大聲斥責叫罵,李容渝的膽識,讓黃春香印象深刻,簽下切結後,素不相識的李容渝來到驚惶無助的黃春香面前,牽著他的手說,「以後有什麼需要跟我們說,我們會來幫你」。

8月底,為著這一句承諾,得知黃家可能再起抗爭的消息後,李容渝背起包包、帶上電腦,從台北來到台南,在黃家住了下來。

7月21號凌晨,黃家圍籬外的李容渝與警方對峙,給黃春香留下深刻的印象,「覺得這個女孩子真的好勇敢」。(攝影:孫窮理)

李容渝(左)在8月底入住黃家,7月21號未能如願走進的黃家,現在成為他新的基地。(攝影:孫窮理,9/13)

「反正我現在寫論文,住在那裡都一樣」,現在就讀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十年來參與多次與居住權、古蹟保留相關抗爭的李容渝說,他的論文題目,正是希望討論在居住權相關的抗爭中,擁有房地所有權的居民,與無所有權者,以及外來支持者的關係。

除了自己與百歲高齡的母親居住之外,黃春香把二到四樓隔成十數間房間出租,由於租金低,吸引許多中學生與大學生,以及經濟上有困難的人,前來租屋居住,李容渝觀察,與一般類似租屋處不一樣的地方是,由於黃春香的性格,與租客之間發展出類似「家」的關係。

除了生活的照顧之外,對於交不出房租的租客,黃春香經常容許他們拖欠,今年的強拆,鐵道局對租客頻頻施壓,在7月20之前,許多人因為扛不住騷擾而搬了出去,但一直到現在,還有吳雅慧母子,以及廖駿豪兩個租戶不願離開,除了要保住自己這個小小的居所之外,也想陪黃春香這個「大姊」堅守到最後一刻。

7月20號晚上,與黃春香並肩抗爭的租客吳雅慧母子。(攝影:唐佐欣)

現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陪伴」,李容渝說,來到這裡之後,從對黃春香與租客的共同生活,以及依據他們的需要,提供協助的過程裡,讓他們感到不是獨自面對威脅,這是第一步,在確定他們持續抗爭的意願之後,就是幫忙動員,找到更多的人來到這裡,熟悉這邊的狀況和訴求。

自己對台南人生地不熟,只能就地找支援,在台南讀書,或者暑假回家的學生,三五個本來甚至也不相識的人,一兩個星期間,組成了一個臨時拼湊的團隊,開學學生離開台南返校後,討論也只能在線上進行,「黃春香關注組」草草成軍,9月10號,正式透過黃春香的 Facebook 個人頁面,發出訊息,並說明黃家為什麼要再起抗爭。

9月13號,「關注組」在黃家辦了一場導覽,讓參與者了解黃家的種種,而現在最重要的工作,則是9月20號,可能的強拆前夜的晚會

黃家前路橋下,現在已經成為黃家的客廳和餐廳,黃春香向各方來客,說明黃家的近況。(攝影:孫窮理,9/13)

9月11號,黃春香(左)向終於第一次來到黃家溝通的鐵道局中工處處長黃鳳崗(右)說明保留樓梯的訴求。(攝影:孫窮理)

唯一訴求:原梯保留

李容渝說,目前鐵道局的動作相對低調,9月10號、11號,過去從未出現在黃家的鐵道局中部工程處副處長、處長吳志仁和黃鳳崗先後來到黃家,與黃春香溝通,對黃春香提出「複丈」的要求,也表示同意,甚至說只要黃春香願意配合,點交徵收範圍後,可以給一點加固的緩衝時間。

7月強拆前一個多月,鐵道局就在黃家拆除範圍架設鷹架,前一週,張貼強拆公告,這些在現在都沒有發生,這些跡象讓人對9月21號,鐵道局可能採取的動作,感到抓摸不定。李容渝說,晚會就是希望更多的人來,能夠讓7月21號凌晨,被隔絕在圍籬外的朋友,還有更多願意了解黃家的朋友,能夠好好地完成兩個月前未能如願的聚會,但如果有擋拆的場面出現,也會有所準備。

黃家一家在路橋下的晚餐,左二為黃春香高齡百歲的母親。(攝影:孫窮理,9/12)

擁有開元路11號、13號兩戶門牌的黃春香,其實有購買兩戶「照顧宅」的資格,拆遷戶可以用一坪約平均10.4萬的「成本價」買,「照顧宅」位於未來的台鐵「南台南站」出口附近,台南市政府全力炒作「南台南站副都新」計畫,5月份,照顧宅空餘屋對外標售價格已達每坪21.7萬(參考)。拆遷戶買到「照顧宅」,兩年後可脫手,漲價空間可以期待。

但是黃春香完全不做這個打算,他說,反對南鐵東移,就是反對市政府和鐵道局這個徵收民地、炒作公有地的邏輯,覺得他們是不對的,怎麼可以配合他們?自己年紀也大了,只想好好守住這棟殘破的家園,也沒有那麼多心思去想這種賭博的事情。

至於更實際一點的,新的樓梯該怎麼建?房屋剩下的部分又要怎麼加固?是不是要先想好?萬一舊樓梯保留不下來,有沒有機會向鐵道局爭取「先建後拆」,把新樓梯和加固先做好,再來拆除舊梯?對此,黃春香沉默了片刻,說到,我現在沒有心思想這些事情,唯一的訴求就是「(舊)樓梯要給我留著」。

對黃春香和租客來說,「保留樓梯」,也就是讓這棟過去大家賴以維生的房子,能夠用它最後的殘軀,支撐住大家最後持續的共同生活空間,讓南鐵的迫遷,不至於造成弱勢者流離失所,讓黃春香一家奉養母親的心願能夠圓滿之所寄。於是,從721到921,曾經被擊倒的黃春香,又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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