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子豪、孫窮理
3月4日,美國核管會(NRC)許可了 TerraPower 的凱默勒電廠(Kemmerer Power Station)的「Natrium註釋」核能反應爐建造。這是美國8年來第一張發出的反應爐許可註釋註釋。
目前全球最主流的商用核反應爐是「輕水式反應爐」,大概佔運轉中反應爐的9成以上。相對於含氘(D2O)的「重水」,它使用普通水(也就是「輕水(H2O)」),作為帶走核分裂產生的熱量的「冷卻劑」,及將快中子減速為熱中子,以維持連鎖反應的「減速劑」。
而 Natrium 使用液態鈉(Na)作為冷卻劑(液態鈉對中子的減速作用低,使反應爐裡的中子,維持在「快中子」的頻譜),這也是40多年來第一張商用非輕水式反應爐的許可。
此外,Natrium 的「新技術」,是 TerraPower 計畫,未來會再興建一套「熔鹽儲能系統」。「熔鹽儲能」是一套發展中的儲能技術,能在電力供應充裕的時段,將多餘的熱能儲存在鹽類化合物中,需要時再將熱能取出來供熱或發電。「熔鹽儲能系統」並不是首創,也不一定需要配合核能。目前在美國、西班牙、中國…等地,都有搭配太陽能的熔鹽儲能系統。
「電廠」的部分,在2024年即動土開工。此次建照是針對電廠中的核能反應爐的部分。
美國上一張核反應爐建照,是在2018年發給佛羅里達州 Turkey Point 6號機與7號機(AP1000 壓水式反應爐)。但這兩部機組至今尚未動工,主因是經濟考量:建造成本翻了三到四倍,同時太陽能價格急速下跌。同型的 AP1000 在喬治亞州 Vogtle 電廠的建造經驗也令人卻步——原本預算約140億美元、預計2016年完工,最終花了約350億美元、延至2023-2024年才商轉,承包商 Westinghouse 還在過程中破產。持有執照的佛州電力公司(FPL)在其十年規劃中表示,要先觀察 Vogtle 的施工和運轉經驗再做決定,最早服役日期已超出十年規劃範圍。
TerraPower 比較被大家熟知的是,它的創辦人兼董事長,是比爾蓋茲;此外,就是它宣稱在研發的黑科技「行波反應爐(traveling wave reactor)註釋」;行波爐裡的快中子,可以把鈾238轉化為鈽239,而鈽239可以再作為燃料進行核分裂。
Natrium 是 TerraPower 在「行波反應爐」技術演進與商業化中的妥協。
在原始的設計裡,燃料棒固定在爐心裡不動,而正在發生核分裂反應的區域會像一道波浪(Wave)一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從燃料棒的一端慢慢向另一端推進(Traveling);這道「波」移動得非常慢(每年可能只推進約1公分),等到這道波從頭走到尾,可能已經過了40到60年;所以被稱為「行波」,也是它號稱可以幾十年不需停機換燃料的理論基礎。
這有些像燃燒中的線香,線香不動,火從一端慢慢地燒向另一端,不過,在工程上要冷卻一個不斷移動的反應區實在太困難,為了讓冷卻系統和燃料更換在工程上更具可行性,TerraPower 在2011年修改了設計,變成火不動,香動;把核分裂反應區(波)永遠固定在爐心中央,改為移動燃料,將外圍的新鮮貧鈾燃料逐步移入中心燃燒,燒完的廢料再移至外圍,所以又稱為「駐波反應爐(Standing Wave)」。
而 Natrium,既不是「行波」,也不是「駐波」,它完全沒有「波」;為了能快速實現商業化部署,TerraPower 選擇了採取傳統反應爐,把核燃料放進爐心,同時進行核分裂反應的方式(把線香整個丟到火爐裡燒)。
由於 Natrium 同樣採取快中子架構,會把爐心中的部分鈾238轉化為鈽239,並產生核分裂,但這不是它最主要的能量來源,它仍需要比一般反應爐濃度更高的「高品位低濃縮鈾(High-Assay Low-Enriched Uranium,HALEU)」作為運轉燃料。
這也意味著,行波反應爐原本訴求的「數十年不需換料」、「大幅減少核廢料」及「不需要濃縮鈾及再處理設施(以防止核擴散)」……以及因此帶來的安全與操作優勢,在 Natrium 上並不存在。
| 比較項目 | 行波反應爐 | 駐波反應爐 | Natrium |
|---|---|---|---|
| 反應區 (波) 狀態 | 在爐心內緩慢移動 | 固定於爐心正中央 | 無波的機制,燃料整體於爐心反應 |
| 燃料棒狀態 | 固定於爐心不動 | 在爐心內部移動(從外圍移入中心) | 固定,需定期停機更換燃料棒 |
| 主要運轉燃料 | 非濃縮鈾(貧化鈾或天然鈾) | 非濃縮鈾(貧化鈾或天然鈾) | 高品位低濃縮鈾(HALEU) |
| 冷卻工程挑戰 | 極高(需冷卻不斷移動的高溫區) | 較低(高溫區固定) | 較低(採用成熟的池式鈉冷卻設計) |
| 燃料循環方式 | 一次通過式(不需後處理與持續濃縮) | 一次通過式(不需後處理與持續濃縮) | 需依賴外部的 HALEU 燃料濃縮供應鏈 |
傳統核電廠無法充分利用核燃料裡的鈾238,它也是用過燃料棒註釋的主要組成物質;行波爐回應了傳統核電廠「核廢」與「核擴散」的兩大問題:核廢料大幅減少,甚至可以註釋消化現存的用過燃料棒;在啟動後,幾十年不需換燃料,降低大修風險,也不需要大規模的濃縮鈾及再處理設施,減輕核擴散的疑慮……
| 類別 | 鈾235濃度 | 用途 |
|---|---|---|
| 貧化鈾(DU) | 約 0.2% 到 0.3% | 濃縮過程的副產品,行波反應爐理論上可作為主要燃料;另用於軍事裝甲及穿甲彈。 |
| 天然鈾 | 約 0.7% | 重水反應爐(如加拿大 CANDU)可直接使用。 |
| 低濃縮鈾(LEU) | 0.7% 到 5% | 現行商用輕水反應爐的標準燃料。 |
| 高品位低濃縮鈾(HALEU) | 5% 到 20% | 多數先進反應爐設計所需,包括 Natrium。 |
| 高濃縮鈾(HEU) | 20% 以上 | 研究用反應爐、核動力艦艇、核武(武器級的高濃縮鈾通常需達90%以上)。 |
用過燃料棒(又稱乏燃料)從反應爐退出後,大致由三部分組成:約95%–96%是未被充分利用的鈾238(及少量殘餘的鈾235);約1%是反應過程中由鈾238吸收中子轉化而成的鈽及其他超鈾元素;剩餘約3%–4%是核分裂產物,這些裂變產物具有高放射性,正是用過燃料棒被歸類為「高階核廢料」的主因。
行波反應爐最主要的燃料來源,其實是濃縮鈾過程中產生的副產品「貧化鈾」。天然鈾中,能直接用於核分裂的鈾235只佔不到1%,濃縮的過程就是把鈾235的比例提高,剩下的鈾238則被篩出,稱為「貧化鈾」。這些貧化鈾對傳統核電廠幾乎沒有用處,但數量龐大——光是美國就累積了約70萬噸的庫存。行波反應爐的核心訴求,就是能直接以這些貧化鈾作為燃料,將過去被視為負擔的庫存轉化為幾乎用不完的能源。
但 Natrium 並非行波爐,而只是「鈉冷快中子反應爐」,用「快中子」維持核分裂的連鎖反應,以液態「鈉」作為冷卻劑,的確能把鈾238轉變成鈽239,並持續使用作為燃料,只是距離以鈾238作為主要燃料的理想還很遠、仍需要週期大修換燃料,而且使用的是比傳統核電廠濃度更高的「高品位低濃縮鈾(High-Assay Low-Enriched Uranium,HALEU)」燃料。
鈉冷快中子爐的技術並不新,它始於1950年代,從美國開始,之後包括蘇/俄、法、中、印度、日、英、德…等多國運轉(過);產生的鈽239,若經過再處理提取,可以用於製造核武,因此當各國發展鈉冷快中子反應爐時,外界往往擔憂,實際上是在提高核武原料的庫存。
此外,作為冷卻劑的「鈉」還有腐蝕性強、易燃…等問題,容易發生故障、事故,營運、維修難度高,操作難度與風險大。這也是為什麼這項技術已存在70多年,卻沒有實際商業運作化的主因。
例如日本的「文殊反應爐」,在併網發電短短4個月後,就因為液態鈉冷卻劑外洩引發火災而被迫關閉,停機整整15年,在2010/5重啟,3個月後又因為更換燃料發生事故再次關閉。2012年起,更因違反安全檢查規定,徹底無法重啟。在這長達二十多年的時間裡,總共僅運轉了250天註釋註釋。
Natrium 相對於文殊等早期鈉冷快中子反應爐,強調的改進主要集中在消除鈉水反應風險和提升被動安全。
最關鍵的結構性改變是在鈉迴路與蒸汽系統之間加入熔鹽作為中介。文殊是鈉加熱水產生蒸汽,鈉水接觸風險始終存在,1995年事故就發生在二次鈉迴路。Natrium 則由鈉加熱熔鹽,再由熔鹽產生蒸汽,把鈉和水徹底隔開。配合這個設計,反應爐(核島)與發電設施(能島)被物理分離,發電端的故障不會影響反應爐安全。
反應爐本體也不同。文殊是迴路式,鈉在爐外管路中循環,管路多、洩漏風險高。Natrium 採池式設計,主要元件浸在鈉池內,減少外部管路和洩漏點。被動安全方面,控制棒在設備故障時靠重力自動下降,停電時反應爐可依靠自然循環冷卻。此外還有多部機械式冷卻泵降低喪失強制循環的機率,以及耐震隔離系統減輕地震對爐心的載荷。
不過 NRC 文件也指出,鈉鹽熱交換器中可能發生的鈉鹽反應,仍是目前最大的不確定性,需要進一步研發,NRC 並要求 TerraPower 提交年度報告追蹤進展。建造許可本身也不構成對設計的批准,許多安全問題留待營運執照階段審查。
文殊反應爐的失敗,大致有以下問題:
第一,鈉引起的重大事故:
使用液態鈉作為冷卻劑,而鈉只要接觸到空氣和水就會發生劇烈的化學反應;1995年液態鈉外洩與大火,反應爐在運轉僅幾個月後,冷卻管道中的溫度計套管因強烈震動而破裂,導致數百公斤液態鈉外洩並與空氣接觸,引發大火及充滿腐蝕性毒氣的濃煙,高溫甚至使室內鋼結構變形;2010年,停機15年後好不容易重啟,卻在更換燃料時發生重達3.3噸的「爐內中繼裝置」掉落至反應爐槽內的嚴重意外,導致反應爐再度被迫停機。
第二,管理問題:
而負責營運的「動力爐核燃料開發事業團(Power Reactor and Nuclear Fuel Development Corporation,PNC)」在管理上的嚴重疏失,摧毀了公眾的信任;1995年發生鈉外洩事故時,PNC 試圖掩蓋事故規模,不僅竄改報告,還剪輯事故發生後拍攝的影片,甚至下達封口令,引發了日本社會極大的公憤。
後續接手的「日本原子能研究開發機構(Japan Atomic Energy Agency,JAEA)」居然漏掉了近10,000件設備的定期安全檢查,且有超過100份檢查紀錄被竄改造假,此外,自 2007年起就再也沒有針對鈉冷卻管線的厚度進行例行的老化評估;基於上述種種亂象,日本原子力規制委員會(Nuclear Regulation Authority,NRA)在 2013 年直指該廠的「安全文化已經惡化」,並正式下令禁止文殊反應爐重啟。
第三,經濟因素:
文殊反應爐原本的設計目的是為了實現核燃料循環的理想,但實際上卻成了吞噬資金的黑洞,該計畫總共耗費了高達 1.2 兆日圓(約 120 億美元)的巨資。隨著技術發展,液態鈉冷卻增殖反應爐在經濟效益上,根本無法與使用濃縮鈾的傳統水冷式反應爐競爭,如果要再次重啟,除了需要符合福島核災後尚未建立的快中子反應爐新安全標準,光是再運轉10年就需要額外投入6,000億日圓(約 60 億美元),完全不具備商業與經濟可行性。
第四,災難風險:
致命的地震與地質風險 2011年福島核災後,地震專家重新評估了文殊反應爐周邊的斷層。研究發現,距離反應爐僅約 250 公尺的「浦底斷層」(Urasoko fault)若與周邊的其他斷層同時連動,長度恐達 35 至 39 公里,可能引發規模 7.4 以上的強震並產生高達 5 公尺的地表位移。專家警告,這種極端情況甚至會直接取消該廠址的建設資格。
有了過去的教訓,Natrium 在安全上做了些改進,像是用熔鹽把鈉和水隔開以降低風險,採池式設計減少管路洩漏點,並加入被動安全系統,使停電時可自然循環冷卻,不過這些是「改進」,距離像行波爐那樣,真正在技術上的突破,還蠻遠的。
而如果有所謂「進步的核」存在,更重要的,應該是對「核災、核廢、核擴散」三大問題的具體回應,Natrium 仍需定期換燃料、仍產生含鈽廢料。仍依賴濃縮設施供應燃料、鈉的安全性,也仍待檢驗,相比傳統輕水反應爐,在核廢和核擴散方面,看不出明顯的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