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ID-19》 中斷的不只是學業,而是生活 疫情下的中港澳生

焦點事件記者梁家瑋報導

時令已至畢業季,今年卻有很多境外生無法回台參與畢業典禮、或是繼續學業。(照片提供:唐佐欣)

縱使全球疫情高漲,台灣防疫成績卻相當亮眼,不僅累積多日零確診,6月7號,全台正式解封;但在解封日前後,同樣是各大專院校的畢業季,許多大專院校境外生自今年(2020) 1、2月起就不能來台,就算是應屆畢業生,同樣不可能參與畢業典禮。

目前仍有約2萬6千名境外學位生未能入境,其中中港澳學生約1萬1千人,政院於6月3日召開跨部會會議,討論是否將分批「解封」境外生入境,但會議卻未能達成「解封」結論,境外生入境仍遙遙無期。

誰不能來? 政策怎麼變?

目前我國對陸生及港澳生、其他境外生的制度有所不同,陸生入台後只能申請多次入出境許可證,他只能算「停留」,而非「居留」,且有三限六不(如限制陸生總量、不允許打工等)規定。港澳生則是入台可申請「居留入出境證」、其他外籍生則是申請「外僑居留證」,這兩者在移民署都被定位在「居留證」。

而在今年因疫情,我國政府對陸生、港澳生,乃至其他境外生,有完全不一樣的處置方式。邊境管制最早只針對陸生,後來納入港澳生,而持有居留證的其他外籍學生,至今仍能自由入境。

1月26日大年初二,疾管署先發布命令,要求陸生在2月9日前暫緩來台,教育部則規定,陸生2月9號來台後須先集中隔離。但到了2月3日,教育部再宣布,陸生2月9日之後仍暫緩來臺,相關就學權益會盡力確保;2月10日中央疫情指揮中心宣布,2月11日起,港澳學生暫緩來台。

一樣是來台就學,「停留」身分的陸生從1月26日、持「居留證」的港澳生從2月11日後就都不能來台;但其他國家的學生,就算是在3月19日「全面境管」後,不管該國疫情狀況,只要有居留證,都可以在居家檢疫14天的條件下入境來台。

港生Jin說,這種措施是對部分學生的差別待遇,外國學生可能跟港生一樣有居留證,為何港生不能回來,外國學生就可以,搞不好他們疫情比香港嚴重。

更讓部分境外生不滿的是,決定「誰」不能來的,只看國籍,不看旅遊史,就算境外生離開台灣後,是去當時疫情並不嚴重的地方,仍然不能進入台灣。

港生可馨說,她現在大四,來台唸書是因喜歡台灣的文化、歷史,寒假時她跟老師到印度、斯里蘭卡參加研討會及文化交流;在去印度前,她已經四個多月沒有中港澳旅遊史了,她跟老師、同學在1月17日從台灣飛到印度南方城市,直到2月初都在南亞,台灣下禁令後,因老師是外國人、有外僑居留證,一起去的同學則是台灣人,他們都能回台灣,卻只有她不能回來。

可馨說,本來她以為沒有疫區旅遊史可回台,但卻被通知說,凡是港澳學生都不能入境,這讓她感覺非常詫異,下學期計劃全都打被亂,不知道該怎麼辦;在經歷一連串坡折後,最後只能選擇先回香港。

可馨說,若從防疫角度上來看,某區域、國籍有更大風險,禁止入境無可厚非;但應該還是要看真實旅遊史、接觸史。他們都沒去過疫區,卻受限於身份而不能來台,這在人道上並不太公平;她也有聯絡類似處境的港生,他們同樣沒有中港澳旅遊史,是去其他國家交換、旅遊、遊學等,但都不能回台;相反的,有些港人是拿外國護照來台唸書,卻都可以來台,只要隔離十四天。

無法安心的就學方案

在中港澳學生無法入境後,雖然教育部有提出「安心就學」措施,如彈性休學、遠距學習等,但對境外生來說仍是有所不足。陸生阿草說,線上上課無法滿足境外生所有需求,如很多課程無法當場提出問題,想要參與互動困難,甚至很多學生有實驗、實習課程,這些課程都無法線上上課,影響非常大,而且學生在學校學習,不僅是跟老師訊息互動,跟同學間交流、討論都很重要,更不用說很多學生在課業學習外,生活部分如無法來台,是完全被切斷聯繫。

港生婷婷則說,她想趁年輕到外地看看,台灣比較近且學費便宜,而且想讀的系所頗有聲譽,才讓她決定來台讀美術系。今年她本來只是寒假回去,沒想到回不來,系上又只有兩門課有線上,必修西畫課沒有,最後她必修沒修到,可能勢必要延畢;「對生涯規劃沒有很大的影響,但青春就是浪費一年」。

至於對應屆畢業生或研究所學生而言,無法入境的問題更是嚴重,完全不是「安心就學」、「線上上課」能解決的。可馨說,如有同學念獸醫,或要進實驗室實作,這些都不是能線上上課的,無法入境會導致他們面臨延畢或無法考證照的情況,現在錯過了,可能就要等一年,不止花費變高,這一年對學生來說也非常寶貴的。如有同學想繼續升讀碩士,已拿到國內、外學校入學通知,現在要延畢,等於下一步計畫會完全被打亂掉。

陸生靈珊目前碩士第四年,因研究領域在台有多位著作豐富的學者,也仰慕這邊的學習環境、研究氛圍 ,才想申請來台唸書;她說,她本來打算七月口試,現在還在趕論文,雖學校表示可線上口試,但她當初也沒想到回不了台灣,許多論文資料還留在台灣,如引用頁數之類的,都需要回台才能補進去。

靈珊說,她的簽證只到八月,一定要在這學期口試,不然簽證就會過期,她已經唸到碩士第四年,簽證不太可能再延長,她第四年跟台辦申請簽證時,對方已明確講,一般都是只給三年簽證,這第四年她是跟台辦糾纏好久才爭取到的,如要再爭取多一年恐怕非常困難。

被連根拔起的生活

對中港澳學生來說,忽然不能來台影響的,不只是學業,許多境外生已在台唸書多年,生活重心都在台灣,只是過年、寒暑假暫時離開,忽然無法入境,不僅未來人生規劃都受到影響,目前的社交、網絡也被一刀兩段,其他還有房租、電話、水費、寵物等零零總總的問題,都只能「跨海」來解決。

除課業外,境外生不能入境馬上碰到的,就是房租、寵物等問題;婷婷說,她跟室友萱萱在台有租房子,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半年沒辦法回去,房租卻要持續繳,他們問房東是否能減租,房東不同意,她回台後要將這段時間的房租補給房東,現在她在香港也要租房子,變成兩邊房租都要繳,負擔非常大;萱萱則說,希望台灣政府能有些方案,如香港政府有減租優惠,她知道兩邊作法不同,但現在生活上的房租、電話、手機費等,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希望官方能訂套措施,他們也好跟著做。

也有同學試著轉租,陸生曉雯說,因為不能回去,她希望能夠將房子轉租,至少能省點錢,為了轉租,她請同學、朋友幫忙打包,這已經非常麻煩別人了,但接下來的麻煩是,中國無法用Line,她根本無法聯繫上房東,所有聯繫都要先找室友,再透過她跟房東聯繫,最後折騰了兩個月,還是沒有租出去,先繳的兩個月押金也沒了。

陸生小玲則是碰到寵物的問題,她說,她在台灣有養貓,過去每天跟貓一起睡,但現在不能回去,雖然是室友幫忙照顧,但貓會感覺發生變化,疑惑為何她一直沒回去,晚上睡覺貓要自己睡會非常不安,這段時間都會尿床,她有找寵物溝通師去看,寵物溝通師說,貓是看她不回去不開心,有點怪她,想說是不是尿床,她就會回去洗床單。

更重要的是,境外生已來台多年,突然無法來台,等於原有生活被連根拔起;小玲說,政策對一個人影響非常私人、傷害也非常私人,包括你被切斷所有人際網絡;「人生二十幾歲,你到一個地方唸書,你認識朋友、同學、老師都在那, 加上你長時間離開家鄉,家鄉不可能有緊密人際網路,一年回去一、兩次,你跟爸媽都不熟,我家門口公車改了好幾次,我根本不會坐,門口有什麼吃的、去哪買衣服,我完全不知道,我跟家鄉不熟啊, 對台北還比較熟,我的朋友全在那邊」。

不止離開的人會難過,留下來的人同樣如此;境外生伴侶駿凱說,他跟女友同居,一下子女友無法來台,只剩下一個人,生活頓時少了一半,女友變成了一個手機、變成一個方塊,他跟女友只能透過微信聯絡,房租變成他一個人負擔,寵物也變成都是他要照顧;三、四月疫情猖獗時,他想說疫情嚴重,這種分隔就算了,但到了五、六月,台灣零確診已經很久了,甚至6月7日台灣已經解封,但境外生到底能不能回來?

(攝影:梁家瑋)

政治考量下邊境控管?

境外生什麼時候能回來,不只駿凱想問,也是許多人心中的疑問;隨著國內疫情趨緩,各大學開始呼籲對境外生解禁,大學校長紛紛表示,中央應儘早公佈具體入境的時間與標準。但政院在6月3日召開跨部會會議,會後教育部宣布,將等國際疫情更趨緩後,再依檢疫量能檢討開放時機。

但根據媒體事後報導,教育部原先規劃,採少量、分階段開放,開放順序為「疫情輕微國家、學位生」優先,在跨部會會議上,衛福部、內政部、陸委會都同意此方案,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也只要求境外生來台後的隔離套房,必須要有獨立衛浴。但卻仍有部分部會反對,最終仍未能達到共識;與會官員更指出,外界質疑政府是「政治因素」考量要不要解封境外生,「媒體掌握的方向基本上是對的」。

陸生小夕說,一開始隔離政策、關閉航線,她非常支持,台灣位於熱帶、亞熱帶,這樣的環境做防疫控制非常有必要,但近期卻蠻失望的,尤其之前一兩週;有報導說教育部在規劃境外生分批來台,她贊同不要一次回台,這樣會造成恐慌,面臨醫療資源是否足夠的問題,她覺得最好是分批,應屆或特殊科系,如要醫院實習、實驗的先回台,這些境外生可能非常著急,必須要這學期回台才能完成學業。

但跨部會會議最後決議讓她非常傻眼,小夕說,東亞、東南亞、港澳,現在疫情都趨緩,中國疫情也在兩個月前開始好轉,雖然她覺得官方數字「零例」不是真的,但這兩個月她兩次跨省移動,各種交通工具都坐過,疫情真的控制住了,他們生活已照常運轉一個月了,現在嚴重的反而歐美國家,為何不能分批? 她真的想不到不讓應屆畢業生回台的理由。她說,疫情指揮中心說評估中、要依照國際狀況及檢疫能量看是否開放,但具體標準是什麼,可以講出來嗎?  

可馨則說,整體來說她能諒解台灣為何這樣做,無論台灣或其他國家,都有限制非本國人,但二月時她可以理解,但到現在卻還是無法回去,很多同學住的地方,如香港、澳門、中國、東南亞,疫情已開始減退,如果台灣願意,可以計畫分批安排回去,不然等到九月中,新生、舊生都可以來台,人只會更多;她說,香港、澳門案例已經很少,香港幾乎都是境外輸入,他們在機場會送到檢疫醫院, 本土只有案例零星,若台灣能在境外生隔離防疫也能做好, 可以更體現出台灣防疫的能力跟部署,更可以在國際教育界展現出台灣的防疫。

各方角力 夾縫中的學生

其實不止這次,哪些人能進來邊境、哪些人不能,往往都是政治決定的結果;對陸生來說,他們在台灣被懷疑是「中國間諜」,而在中國則被懷疑是「台灣間諜」,往往兩邊不是人;而對港生而言,不是說要「港台一體」嗎? 是否這也僅僅只是口號?

可馨說,從2、3月初起,她與幾位無中港澳旅遊史、又未能返台的港澳生,不斷寄信去移民署、教育部、陸委會、衛福部,但不是沒回應,就是官腔地複製貼上「防疫優先」回覆,最近政院會議又拖延境外生返台的實際時程,這麼多月以來,雖然她一直理解台灣防疫政策,也為其成果高興,但情緒上還是無比矛盾和絕望,難免會覺得,在與中國政治纏繞下,中港澳生只是人微言輕,且可暫時犧牲權益的小眾。

「對港生而言,是想要知道,作為你們口中的台港共同體,我們的位置在哪裡?  為何說一套做一套,還是國際連結只是國際利用?」 Jin說,當時參選時,民進黨政府強調台港共同體,但現在狀況讓很多香港學生心理都有懷疑,是不是都是假的,這才是真面目 ? 但就算你說「對,就是有國防考量」,至少說清楚,讓港生心裡有答案,不會在那煎熬。

至於陸生部分,4月時,中國教育部宣布,今起不會再有新的陸生來台,僅允許舊生繼續升學,理由是台灣不讓陸生來台;阿草說,他認為這是中國教育部趁疫情時機,把陸生來台禁止,過去幾年,教育部也逐步縮限名額、造成阻礙 ,甚至有些省份公開要求陸生不要來,中國教育部也在過去幾年大砍名額總數,2014有2000多大學部陸生新生,到2019只有800人。

阿草說,在中國很多人覺得,陸生來台就是去了敵營、是對中國背叛性的行為,在台受歧視是自己愚蠢,更激烈的,會覺得去台灣是給台灣大學送學費,去敵對的地方學習、本來就是不應該做的事情,但陸生來台灣,如讀社會科學學科,可能是覺得台灣學術研究、學者,有他們想參與的項目,或是有些研究在中國較敏感,沒有學者敢指導,又或者如電機資訊設計,純粹看到台灣這方面學科有優勢,又是中文語言環境、學費比歐美便宜,這完全是理性選擇,甚至有人是因個人原因,如男女朋友在台灣 。

阿草說,陸生在台,是被當作潛在的敵對者,相對政策一直三限六不,而對中國台辦、公安系統而言,知道陸生在台處境,不僅沒有協助陸生,反而當陸生回到中國時,公安會不斷來詢問,問這學期在做什麼,他們懷疑陸生在台有可能受到台灣間諜蠱惑,成為台灣國安系統吸收的潛在敵對對象,兩邊都將陸生當成潛在的間諜。

駿凱說,對陸生而言,在台灣是會恐懼的,就如同今天把我們丟到中國比較誇張的地方類似,會覺得身邊的人是不是想害你,因你是中國人,拿石頭把你砸死也沒問題,甚至有人會因此鼓掌,這可能不是在台灣會真實發生的事,但他們就是會感受到這種恐懼。

小夕說,難過的是,他們心理上承受的東西,幾乎無法跟任何一邊訴說,有些陸生將經歷在網路上寫日誌,會有很多中國鄉民說活該、為何要去那讀書,也有台灣人說,活該那你就不要來,兩邊都不是人;「我們無法在任何政治體制內,找到我們應該得到、身為一個公民的庇護」。 

小夕說,她之前在台灣參加過很多公益組織,包括228、白色恐怖等公民活動都有參與,也認識很多左派的台灣同齡人,他們交談都很棒,表達出一些藍圖願景,但在境外生事情上,這幾個月以來真的有在關心、在意、嘗試理解的非常少;她的失望在於,本來以為重視人權的台灣,人權應該不會分民族種族,但現在看就分民族、種族,她本來很期待台灣政府能做出對世界未來格局比較棒的榜樣,但現在覺得他在某些方面,也跟中國政府一樣,在打政治牌,也有他自己的考量,包括人情味都是有條件的。 

*本篇報導中的曉雯、小夕、靈珊、阿草、Jin、小玲、婷婷、可馨、萱萱、駿凱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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