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不眠對抗不休:不讓縮短工時成泡影的法國大罷工

焦點事件編輯小組、特約記者陳品存、何友倫、林靖豪整理報導

隨著6月份歐洲國家盃足球賽的開踢,法國起於2、3月間,迄今仍然持續的大罷工,格外受到全球的注目。不過,這一場罷工,跟台灣最有關係的,大概是它源自於「工時」的修法;而回顧從2000年迄今,每被世人稱道(或恥笑)的「週工時35小時」制度,卻與台灣的「雙週84工時」到「週40工時」修法,縮短法定工時,卻無法將實際工作時間降下來,有著若干的共同的問題…

2015年11月,法國總理瓦爾斯(Manuel Valls)宣佈法國政府即將修改《勞動法典》,以重新確定社會勞動權利;民調顯示,要修改這部過於繁冗為為人詬病的法國《勞動法典(Code du travail)》,有7成的法國人是同意的,而工會則抱持謹慎態度。不過,2月中旬,法國政府真的把草案端上檯面之後,反對的聲浪,立即被掀了起來,各大工會要求撤回法案,學生組織大力譴責;3月9日,在草案被提交部長會議審議的同時,法國總工會(CGT,Confédération générale du travail)、工人力量總工會(Force Ouvrière,FO)、全國學生聯盟(Union Nationale des Etudiants de France,Unef)發動全國大遊行,反對修法。

法國大罷工由法國總工會CGT最為主要的發動者,經過3月底「不眠之夜」的佔領運動後,快速昇溫。

大罷工以運輸及能源產業總為最主要封鎖的目標。

街頭的巷戰。

法國大罷工:反對工時改惡,衝撞運輸能源動脈

迫於輿論的壓力,法國政府於是再與工會、學生組織等協商,第二個版本草案公佈,卻無助於平息街頭的抗議,接著,反修法的行動,與另一股力量結合起來了,那就是逐漸昇溫的佔領運動:「不眠之夜」(Nuit Debout)。

與美國佔領華爾街、西班牙反緊縮運動類似,「不眠之夜」發起人是法國記者 François Ruffin;原先是串聯幾個重要的反對運動,包含反對興建機場、工人與固特異輪胎的鬥爭、教師反對教育法修正等。從3月31日起佔領運動進駐巴黎共和國廣場,引起了國際性的矚目;而「反修法」也成為其中重要的主題,4月28日,在多個城市中街頭抗爭升級,示威者向警察投擲玻璃、石頭,焚燒巴士,警方則出動催淚彈驅趕人群,演變為暴力事件,CGT和FO和Unef學生共同譴責國家暴力。

然而政府不為所動,5月10日,利用法國憲法第49條第3款,未經議會投票,通過了修法。 5月17日CGT和FO開始舉行全國罷工,呼籲上街與罷工,並進行堵路和封鎖物流區、港口等。

5月24日起全國共8座煉油廠的工人加入罷工,封鎖6座廠區,5月25日,法國政府被迫動用國家戰略石油儲備因應。此外,CGT的核電廠工會也宣布加入罷工,導致全國共19個核電廠當中的16個受到影響,至少1座核電廠全面停機,阻斷電力供應。5月30日,法國航空公司(Air France)的機師經投票後,贊成展開罷工,加入自24日起的能源與交通業大罷工陣營。5月31日,法國全國鐵路也開始罷工,巴黎地鐵工會也隨即加入。

隨著歐洲國家盃足球賽的開始,這場牽動法國運輸、能源動脈的的大罷工,並未停止,參議院開始審查《勞動法典》的修正;到目前為止,CGT仍持續延長對交通與能源運輸的封鎖。

被掏空的「週工時35小時」

「愛罷工」,似乎已經成為世人對法國的刻板印象,不過很少仔細探究罷工的原因,這一次修法,到底修了些什麼?為什麼引起那麼大的反彈?得從2000年,法國社會黨的勞動部長Martine Aubry任內推動,被稱為「The Aubry Acts」的「週35工時」法案說起。

2000年1月1日,法國20人以上的公司全面實施單週35小時的法定工時,超過者必須支付加班費或是讓勞工補休;到了2003年1月1日,20人以下的企業 也必須比照辦理。這使得法國擁有全世界最短的法定工時;多數歐洲國家週工時上限是40個小時,英國更高達48小時。

此外,法國《勞動法典》也規定勞工在兩次上班之間,至少要有11小時的休息時間,且每週最少要有一次連續35小時的休息時間,通常是在週末。若單週工時超過 35小時的上限,或要求員工於假日上班,雇主都必須支付加班費。而法國勞動法規定的休假日也是全歐洲最多的,一年有30天,英國法定的休假日是28天,丹麥與挪威是25天,德國則僅有20天。

但是,這些規定,卻沒有達到縮短實際工時的效果,根據OECD的統計,2014年法國單週平均工時是36.1個小時,僅比英國的36.5個小時低一點,更高於德國的34.5個小時,而OECD國家的平均工時則是36.8個小時。也就是說,實際上法國勞工單週的工時並沒有真的比歐洲或OECD其他國家低太多,而且是高於正常工時規範的。

在「The Aubry Acts」開始實施的頭兩年,實際工時的確是縮短的,不過,到了2003年,社會黨(Parti socialiste, PS)選舉失利,保守的政黨人民運動聯盟(Union pour un Mouvement Populaire,UMP)執政,通過「Fillon adjustment(2003年人民運動聯盟的勞動部長François Fillon推動,故名『費雍調整』,Fillon在2007年後,出任法國總理)」,全面取消促進雇主降低工時的誘因,過去雇主若降低勞工工時,政府會補助雇主負擔的社會保險。新方案出爐後,降低工時的雇主比起維持39小時工時的雇主,獲得更少的補助金,此後,實際的工時,明顯地飆昇了起來。

新自由主義的社會黨?變形工時出絕招

魔鬼還真的是藏在細節裡,表面上的低法定工時,有面子,但法國工人卻需要工作得更長,沒裡子。

而這一次的修法,讓這個情形,雪上加霜,這次修法,在工時規範上,給予雇主更彈性的「變形工時」安排,在現行《勞動法典》下,若雇主要實施變形工時,必須與勞方簽訂團體協約,但新法將每週的工時上限提高到46小時,在一些特殊的狀況下,更可以提高到60小時,在3個月的期間內,雇主必須補償勞工的休息時間,以讓3個月內單週的平均工時維持在35個小時,雇主不需跟勞方協議。

兩次上班之間至少需讓勞工休息11個小時的規定,也將被廢除;此外,新法也將鬆綁勞工休假日與特休的規範,給予資方更大的協調空間;在加班費方面,新法則規定,雇主得以與勞工協議支付低於法定規範的加班費。變形工時與休息時間、休假規範、加班費的放寬,不但將使勞工面臨更密集的工時,彈性的勞動時間安排,也使雇主得以迴避加班費的支付或聘僱額外人力的成本。

雖然,由歐蘭德(François Hollande)所領導的社會黨,2012年擊敗了薩科奇(Nicolas Sarkozy)的人民運動聯盟,取得政權,不過,這一次修法下來,批評者直接將他批評為「法國的柴契爾」,認為他在法國推動「新自由主義」的政策,圖利企業、削弱工會力量、剝削勞工權益。

總工會:台灣工人的最大弱點

在法國,被寫入《勞動法典》、具有全國性談判資格的總工會有5個,除了CGT和FO之外,還有法國工人民主聯盟(Confédération française démocratique du travail,CFDT)、天主教工會聯盟(Confédération française des travailleurs chrétiens, CFTC)、法國職員工會-管理人員聯合會和執行人員總工會(Confédération française de l'encadrement - Confédération générale des cadres,CFE-CGC);這幾個工會,在這次罷工所採取的步調也並不一致,尤其是與CGT並列法國兩大總工會的CFDT的態度,是相當保守的。

你知道嗎?

2000年「八四工時」鬥爭的過程是什麼?

Submitted by blackdog on 四, 01/07/2016 - 01:21

2000年春鬥,40工時「總統的承諾」。(攝影:孫窮理)

條目編輯:孫窮理

2000年的「雙週八十四工時」鬥爭,是民進黨上台初期,台灣工運一場重要的關於全體勞工勞動權益的抗爭,總統陳水扁上台之後,不但不踐行其「2002年實施(週)40工時」的承諾,在勞委會(今勞動部)主委陳菊的主導下,連後來妥協下產生,已經完成立法程序的「雙週84工時」,也意圖以修法的方式收回。

2000年6月,在陳水扁就職後的第二個月,勞委會提出「週44工時」的版本,送進立法院,國民黨提出「雙週84(週42)工時」甲級動員、民進黨不敢得罪勞工,開放投票,「雙週84工時」完成三讀,預計次年(2001)實施。但接著,勞委會主委陳菊開始全力反撲,想要再強推「44工時」,11月,勞團與兩大總工會組成「84工時大聯盟」,捍衛一個本與他們訴求無關的結果。

為了抵擋勞委會提出的「44工時」修法,以及「緩衝、得勞工同意、視經濟情況調整」等「假84」方案,整個12月,勞團在拜會、施壓、遊行中過去,一直到12月29號,塵埃底定,「雙週84工時」得以施行;但是在84工時鬥爭中,根本已經無暇顧及「一次修法、兩階段實施」40工時的本意,「雙週84工時」這個過渡性、權宜性的制度,一直延遲到15年後的2015年5月15日,立法院通過「40工時」,於2016年1月1號起實施。

而隨著「雙週84工時」的實施,它的兩大配套:「8週變形工時」與「取消女性加班及夜間工作限制」也正式上路,其中號稱為機器24小時不停的石化業、電子業設計的「8週變形」,透過工時調動,免除雇主加班費(相關報導)。

十大總工會和七大工商團體是幹什麼的?

Submitted by blackdog on 週六, 06/18/2016 - 17:53

勞動部遇有勞資相關議題,經常會拿出「十大全國性工會」和「七大工商團體」出來「對話」,作為政策背書的工具,它們的名字如下。

【十大全國性工會】

全國總工會(全總)、全國產業總工會(全產總)、全國聯合總工會(全聯總)、職業工會全國聯合總會(職總)、全國職業總工會(全職總)、台灣總工會、全國工人總工會(全工總)、全國勞工聯合總工會(全勞總)、全國產職業總工會、全國勞工聯盟總會。

【七大工商團體】

全國工業總會(工總)、全國商業總會(商總)、工商協進會、中小企業總會、工業協進會、工業區廠商聯合總會、台灣區電機電子工業同業公會(電電公會)

也可以參考

蔡英文見工鬥》砍假問題 廢話真多 來算算帳吧!

 

2000年3月12日,春鬥40工時,總統的承諾。

 

(當過2000/12/10八四工時大遊行副總指揮的)焦點事件記者孫窮理

如果大家不是那麼失憶的話,「40工時」應該是民進黨執政對於勞工第一個傷痛的記憶。

2000年的「八四工時鬥爭」

2000年,「312春鬥」,民進黨總統候選人陳水扁做出「2002年全面實施40工時」的承諾,當時《勞基法》工時的規範,是每週「正常工時」不得超過48小時;勝選後,2000年6月,陳菊主政下的勞委會(今勞動部)提出「(週)44工時」草案,送進立法院;為什麼是「44工時」?當時有一個說法,是「一次修法、兩階段實施40工時」,「44工時」據說是一個過渡的方案。

全國總工會、全國產業總工會、台灣勞工陣線、勞動人權協會、工人立法行動委員會、苦勞工作站、銀行員工會全國聯合會、公營事業工會大聯盟、敬仁勞工中心、工作傷害受害人協會、台北市產業總工會、大眾傳播業工會聯合會、台灣倉運聯、亞太勞動快訊、連結雜誌社、夏潮聯誼會、台灣社會科學研究會、新世代青年團

在立法院,失去執政權的國民黨喊出「雙週84工時」,算起來一週42工時,比民進黨更好的「價碼」;當時的立法院,國民黨的席次是123席,在甲級動員下,投下83票,實力遠超過僅有70席的民進黨,而民進黨也不敢「得罪勞工」,採開放投票,大部分的的民進黨委員以「不投票」抵制,但包括當時的立院總召鄭寶清在內的18席都「跑票」,支持國民黨版,加上新黨4票、親民黨8票;最後結果,「雙週84工時」得113票,反對1票(國民黨趙永清),1票棄權。

在立法過程中,不斷揚言要提出「覆議」案的民進黨,在結果出爐之後,暫時放棄,不過,幾個月後,捲土重來,2000年11月21日,來自最高層的「府、院、黨九人協調小組」決議,要把通過但還沒有施行(預計2001/1/1號實施)的「雙週84工時」收回,再修成原本陳菊提出的「44工時」版本,22日,全國總工會、全國產業總工會兩大總工會,以及工人立法行動委員會、勞動人權協會、台灣勞工陣線三大工運團體,同日各自發表聲明嚴譴責,並宣佈組成「84工時大聯盟」,展開全面性的抗爭。

上台一個月就翻臉不認人、半年就展現出和勞工全面對決的態勢,這就是16年前,民進黨政府在「工時」問題上的表現;而「84工時鬥爭」對勞工來說,是非常荒謬的,因為他們所捍衛的,只是一個「跳票」結果:在藍綠對決的政治紛擾下,所有的人早已經把「一次修法、兩階段實施40工時」丟到九霄雲外;勞工早已認識到,不會有「40工時」了,「雙週84工時」就已經是能夠守住的最後底限。

12月一整個月,勞團在不斷地拜會、施壓、遊行中過去,更疲憊的,是這場抗爭,還得跟「自己人」角力:自以為有通天之能的兩大總工會理事長,他們可以跟藍綠政黨密室協商的幻想拉拉扯扯(當時全總理事長為身兼親民黨籍立委的林惠官,全產總理事長為總統府國策顧問黃清賢)。終於,在法定實施「雙週84工時」的2001年1月1號前的12月29號,塵埃落定,陳菊強過「44工時」的企圖失敗,而「雙週84工時」,就這樣實施了15年(2001/1/1-2015/12/31)。

好,現在我們把時間拉到2016年1月4號下午。

「40工時」和「週休二日」是兩件事

總統大選中,勝券在握的民進黨主席蔡英文與「工鬥」代表15人會面,當年的勞委會主委、現在的高雄市長陳菊也在。「台灣勞工的工時過長,僅次於新加坡和香港,縮短工時,週休二日是民進黨的一貫主張」,陳菊和他的民進黨夥伴們一定不會覺得這句話聽起來非常刺耳,因為他們相信,所有的人都是失憶的。

首先,「週休二日」和「40工時」是兩件事情,這是一連串邏輯和事實導出的荒謬結果。

理論上,法定「每日正常工時」不得超過8小時,每週上班5天,「週休二日」等於「40工時」,但是「每天8小時」只是正常工時規範上限,而低於每日8小時呢?看起來那對勞工來說,「優於」《勞基法》規定,當然可以,所以,7小時40分、7小時20分,或者6小時40分…這些「每日正常工時」的約定,當然是可以的,但是,這樣,就產生了每天20分鐘、40分鐘、80分鐘不等的「零碎時間」,其中,最簡單的方式,就是直接把法律沒有明確規定是否為「工作時間」的休息時間扣掉,上班8小時,扣掉1個2個鐘頭的「休息時間」,這完全沒有問題。

資方在排班表的時候,把零碎時間湊起來,可以湊成完整的工作日時數,再把這些工作日找地方插,就可以把「雙週84工時」所宣稱的「隔週休二日」給取消掉,一樣是每週上班六天;同樣的手法,也可以用在「週40工時」的情況下(參考);當然,《勞基法》裡面是有一些「死規定」的,除了「每日8小時、每週40小時」(第30條)之外,還有:

  • 每七天要有一天的「例假」(第36條)。
  • 紀念日、勞動節日,以及中央政府所規定的應放假之日為「休假」(第37條);以及
  • 依年資決定的「特別休假」,最長一年有30天(第38條);還有
  • 每天「正常工時」加「加班」不可以超過12小時、一週「加班」不能超過46小時(第32條)。

七休一的「例假」,原則是不能停休的,而「休假」與「特休」日上班,要發給雙倍工資,加班前兩個小時加三分之一工資,後兩個小時加三分之二工資,這些「死規定」,成為雇主想「合法」地達成維持每週上班六天的障礙;要處理這個問題,可以從兩方面下手,首先,就是在《勞基法》裡加入「彈性化」的條款,像是「變形工時」:在一段時間裡面,可以把工時挪移到另外的日數去:

1998年,勞動部可「挪移」國定假日的函釋

Submitted by blackdog on 四, 01/07/2016 - 04:11

【勞委會87年台勞動二字第005056號函】

要旨:輪班人員於調移之紀念節日當日工作應否加倍發給工資

全文內容:依勞動基準法第三十七條暨同法施行細則第二十三條所定之應放假之日,雖均應休假,惟該休假日得經勞資雙方協商同意與其他工作日對調。調移後之原休假日 (紀念節日之當日) 已成為工作日,勞工於該日出勤工作,不生加倍發給工資問題。惟事業單位另有優於法令之規定者,可從其規定。

  • 兩週變形工時(第30條第2項
  • 四週變形工時(第30-1條
  • 八週變形工時(第30條第3項);還有更嚴重的
  • 「責任制」條款,取消絕大部分工時限制(第84條之1)。
  • 再加上主管機關勞委會(勞動部)的解釋:應該給予雙倍工資的國定假日和平常工作日對調的之後,就變成「平常工作日」,不需要給雙倍工資(勞委會87年台勞動二字第005056號函)。

要「合法」地取消休假,有一個共同的邏輯,叫做「勞工同意」,在沒有一個強大的工會支撐下,這種同意,不過是資方的書面程序,起不了任何作用,而「變形工時」或「責任制」,其實在《勞基法》裡,除了勞工同意,還有明確的行業別限制,以及排假程序的規範(如「四週變形工時」,請參閱孫窮理《你的工時變形了嗎?從家樂福工時狀況談起》),但是,在勞資實力不對等、對勞動法令不熟悉、無意識的情形下,勞工經常只是雇主怎麼排,班就怎麼上,有了疑問,也很容易被呼攏過去(關於沒收假日的細節,這裡無法詳述,請參閱:陳柏謙《工時修法虛晃一招背後的「魔鬼交易」逾三分之一國定假日即將被勞動部消滅》、林名哲《為什麼你應該反對國定假日減少?有關勞基法修法的謊言與真相》)。

全球「唯二」勞動者工時超過台灣的香港,至今沒有法律的「工時規範」,2010年,爭取到「最低工資」之後,工會開始爭取「規管工時八小時(參考)」,至今尚未達成,但是,有明確,甚至可以說細緻而繁瑣工時規範的台灣,勞動者工時卻與香港相去不遠,這除了缺乏強大工會力量這一個根本因素外,國家在立法和行政上的放水,是重要的原因。

談過上述「84工時立法」,以及「假期被取消」兩脈絡之後,我們回到民進黨的承諾這件事。

蔡英文的承諾:我到底聽到了什麼?

工鬥「五鬥一案」之外的重要訴求「恢復七天國定假日」,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只要民進黨執政後,勞動部把現在已經公告的《勞基法》施行細則撤回就好了,沒有那麼多廢話(參考),多說什麼只是多讓人生氣而已,而民進黨對此的回應,廢話就多得不得了,多到除了讓人生氣之外,還多到讓人不得不問「我到底聽了什麼?」,現在我就來「猜一猜」民進黨到底說了什麼。

全國關廠工人連線、國道收費員自救會、台灣國際勞工協會、消防員工作權益促進會、醫師勞動條件改革小組、基層護理產業工會、團結工聯(宜蘭縣產業總工會、台北市產業總工會、桃園市產業總工會、新竹縣產業總工會、苗栗縣產業總工會、台南市產業總工會、新高市產業總工會、全國自主勞工聯盟、中華電信工會、台塑關係企業工會全國聯合會)、大高雄總工會、高雄國稅局工會、非典勞動工作坊、台北市環保局工會、環保局工會市縣聯合會、台灣高等教育產業工會、中央健保署工會、工作傷害受害人協會、全國關懷基層老人社福連線協會、中華民國老年勞工關懷互助協會……
  • 【一鬥】年金要求基礎年基、生活保障
  • 【二鬥】長照要求消滅血汗外勞、要求老殘安養國家僱用政策
  • 【三鬥】要求擴大僱用、廢除約聘僱及各種非典
  • 【四鬥】醫護消要求勞動保障、擴大員額
  • 【五鬥】勞工團結權要求降低工會組織門檻,擴大爭議範圍至政治性罷工
  • 【一案】國道收費員案,要求「保障(高工局)舊年資」以及「安置」。

首先,先說明,除了「撤回」之外,有一個的訴求,就是在立法院「實質審查」取消國定假日,這一個施行細則(法規命令)的修改;這個訴求,是在上一屆立法院會期結束前,勞團提出來的(參考);到了現在有一些「過時」,用處不大,而且有一些危險。

「過時」指的是上一屆立委任期已經結束,現在已經擋不住公告的生效;民進黨只要承諾,如果在總統大選中勝出,5月20號上任後,由勞動部撤回公告即可,不需要在取得執政權之後,再到立法院去弄虛作假;除非是民進黨在大選中落敗,這樣的承諾,才或許有意義。而蔡英文對此的回答,好像已經假設他是選不上的了:

我們先把這個所有的東西都檢查一遍,看看要怎麼樣做配套,在這個配套沒有完整前,確保沒有因為落實週休二日而受到實質利益減損下,七天的國定假日這個法令我們不會讓他過去啦,如果我們可以主導國會的話,我們還是會把它變成審查,重點是他的實質利益有沒有受到損害(來源)。

一個有信心選上的總統,應該大氣地回答「不用實質審查什麼的了,我選上之後直接撤回就好了」,結果,蔡英文說了一堆廢話,所有的廢話,都讓人火冒三丈。

首先「40工時,週休二日」是民進黨積欠勞工十幾年的債務(過去的欠債和利息不算就算了)。如果勞工真的能從落實「40工時,週休二日」有所「獲利」的話,那是最基本的起點,結果到蔡英文的嘴裡,變成得把「週休二日」和「取消國定假日」加在一起配套,看看「勞工的實質利益有沒有受到損害」,這是什麼屁話?

取消七天假,勞工當然就是實質受害,再簡單不過。

然後,心心念念連「雙週84工時」都不給的陳菊就坐在旁邊耶,蔡英文說「如果我們可以主導國會的話,我們還是會把它變成審查…」,民進黨的這群混蛋,想的只是「國會過半」,肏!那我要說,2000年6月,要不是民進黨國會沒過半,那勞工這15年來,連「雙週84工時」都沒有,蔡英文你說這句話的時候,轉頭去看一下陳菊那張大餅臉好不好。

民進黨的話術很清楚,拿「週休二日」換「恢復七天國定假日」,為了確定這一點,4號跟工鬥成員會面後的記者會,我把重點放在「撤回」上,再問了民進黨智庫社會群召集人林萬億一次:

  • 孫:是不是把條文直接從「週休一日」改成「週休二日」。會議裡有提到行政命令「實質審查」的問題,其實也不需要實質審查,只需要民進黨執政後,把已經公告的《勞基法》施行細則,這個行政命令撤回來就好了;這個部份不知道民進黨有什麼看法?
  • 林:是可以做,我們後來有查過了,雖然說它已經公告了,時間上是來得及。
  • 孫:所以說可以撤回這個行政命令?
  • 林:嗯…我們還要跟他們討論我們的承諾是不是真的可以滿足,如果真的可以滿足,那這個就無關。我們現在是兩個方向,如果它們可以同意我們的《勞基法》修法;因為修法之後原本就是週休二日,七天休息兩天,這兩天就是例假,例假的話,如果再去上班,當然就要加班費,所以就跟國定假日的加班費,就一樣了嘛,就沒有他們所擔心的損失啦。
民進黨智庫社會群召集人林萬億示範太極精要「如封似閉」(攝影:孫窮理)。

「撤回」和「實質審查」在概念和效果上不大一樣,前面已有討論,不過,不管是蔡英文還是林萬億,對此的「承諾(?)」都是一堆廢話,再加上「可以做」,但是,他們話匣子一打開,講的也都是跟勞動部同一套說詞「放假要全國一致」,不知道這「全國一致」到底重要在哪裡,如果「全國一致」很重要,那又為什麼不讓政府約聘僱(參考)、家事勞工適用《勞基法》呢?

好,如果民進黨那麼在乎「週休二日」,當然這也很重要,那麼,它也很簡單,第36條是整部《勞基法》最短的一條,要修法,也請不要再廢話:

  • 「勞工每七日中至少應有一日之休息,作為例假」,改成:
  • 「勞工每七日中至少應有日之休息,作為例假」,一個字。

這的確是民進黨的承諾,16年前的承諾。

不過,修改《勞基法》第36條,是民進黨的舊債,跟撤回「取消七天國定假日」的《勞基法》施行細則是兩回事,一碼歸一碼,話得說清楚:取消七天假,勞工當然就是實質受害,沒有模糊的空間。《勞基法》第36條當然要修,施行細則也當然要撤,廢話少說。

2000年春鬥遊行,主標題為「工人『賭』總統」,2015到2016年「工鬥」,全名為「工人『鬥』總統」,相隔16年的兩次工人行動,竟殊途同歸地得到(後來當選的)民進黨總統候選人一模一樣的「承諾」,16年前是「40工時」,16年後,是「週休二日」。這根本是歷史開的一個大玩笑,給所有失憶的人們。


【後記】

事實上,民進黨在當天會後新聞稿中,對於當天會談及記者會內容,並未完整呈現,如果說會談及記者會是「說了太多廢話」,那麼新聞稿就「只剩下廢話」,如此,實在就更加讓人懷疑民進黨兌現承諾的誠意,一併以此圖收錄於下:

而在台灣,傳統的「全國總工會」、「台灣(省)總工會」等,原本皆為國民黨系統所掌握,1998年,「全國產業總工會」以一個體制外總工會之姿成立,2000年獲得民進黨政府承認,但其理事長黃清賢、盧天麟等,隨即在國家以國策顧問、立委、勞委會主委等名器授受下,失去抗爭立場;而2000年「84工時鬥爭」、2002年「反健保雙漲」已成各總工會最後的抗爭身影,它們早已經成為政權獲取政策正當性的橡皮圖章,與工人階級的利益分道揚鑣。

更荒謬的現象是,在與政權交相賊的誘因下,各種「全國性總工會」於雨後春筍般冒出,每逢全國性的基本工資調整、勞動法令修改時,勞動部便拉出這些總工會頭人排排坐,為其口中的「勞資對話」背書,這些「總工會」跳樑於官、資的股掌之間,無論在工人的組織及代表性上,早已失去作用,對比法國的工時鬥爭,這是台灣工人階級最為無能為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