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TPP・合戰》「無敵艦隊」迷航記

2017/04/21

盧其宏(焦點事件編輯小組)

4月17日,根據美國國防新聞週刊(Defense News)刊出一張由美國海軍發布的照片,美國航空母艦卡爾・文森(Carl Vinson)號正通過印尼蘇門答臘和爪哇之間的巽他海峽(Sunda Strait)1697-01;這個消息傳出來,引起全球嘩然;因為原本全世界都以為它已經在4月8號從新加坡出發,開往朝鮮半島,開了兩個多禮拜,不但還沒抵達目的地,而且越開越遠。

美國航空母艦卡爾・文森號上演兩週的「迷航記」(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川普的「無敵艦隊」

這個烏龍,起自4月8號,美國太平洋司令部發言人班哈姆(Dave Benham)表示,太平洋司令部已命令(在新加坡的)卡爾・文森號1697-05攻擊編隊北向進入西太平洋,同時班哈姆認為,北韓是這個區域最大的威脅,同時批評了北韓的核武試驗1697-02;雖然在後來在白宮官員,如國家安全顧問麥馬斯特(H.R. McMaster)及白宮發言人史派瑟(Sean Spicer)口裡,解釋得語焉不詳1697-04,媒體的這些報導,也說不上空穴來風。

而川普本人在4月12號,接受Fox Bussiness訪問時,表示「我們正在送一支力量非常強大的艦隊到北韓1697-03」。

1588年,西班牙無敵艦隊征英,以強擊弱,遭遇慘敗。(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有趣的是,川普用上了一個西班牙文「armada」來稱呼自己的艦隊,這個字太容易被聯想到16世紀,西班牙的「無敵艦隊(Spanish Armada,西語Armada Invencible,一些中文媒體也直接將『armada』翻譯為『無敵艦隊』)」,1588年,無敵艦隊以優勢軍力征英,卻全軍覆沒,使西班牙失去海權國家霸主的地位。

沒有人知道川普在想什麼,也許,在他的腦袋裡,還裝著某些海權時代的狂想也說不定吧。

不過,整個「無敵艦隊迷航」的烏龍,似乎顯示出白宮,甚至五角大廈對於太平洋司令部把他們的航空母艦開到哪裡,不是很能掌握,一整個像鄉民一樣,只能跟著按讚,到底實情真的如此,或者卡爾・文森號其實是有往北開,開到一半又折回來,這個也不曉得,不過讓我們看看「迷航」的這些日子,發生了什麼事。

川習會:戰爭與和平

川習會在朝鮮半島緊張情勢下登場。

台灣時間4月7日、8日川習會在美國無預警轟炸敘利亞的背景下登場,據媒體報導川習會上討論議題包括貿易、軍事互信、北韓、南海、中美交流。整體而言,議題雖然尖銳,但過程卻比想像中「禮貌」。

在貿易議題上,習近平同意將就降低美國貿易逆差、提高美國就業進行「百日談判」。不過貿易議題的鋒芒卻似乎被北韓核武議題蓋過,配合班哈姆宣佈卡爾・文森號的動向,川普對北韓也表達強硬的態度,表示若中國不協助,則將會自行對北韓制裁,習近平則表示中美將加強合作來處理北韓核武問題。

對於美軍的佈署,中國也如意想的到的沒有動作。4月11號,川普在推特上寫道已跟習近平提到,只要中國協助解決北韓問題,中國將在貿易談判中獲得好處。看來北韓問題成為中美貿易戰的卸壓閥。

原本是兩頭大象的肉搏戰正要開打,忽然之間,其中一頭大象提議說,不然我去踹靠近你旁邊的那個刺蝟,你看是不管還是幫我一起踹都沒關係,然後,兩頭大象就不打了,然後說不然我們來花個一百天來聊聊。

劇情發展到這樣,有兩種可能:第一個是那個刺蝟真的太惹人厭,或是說踹那個刺蝟會比跟另一頭大象搏鬥拿到更多的東西;第二個就是根本就沒有要跟另一頭大象打架的意思,刺蝟剛好成為一個下台階。當然,這兩個可能混在一起。

中美貿易高掛免戰牌

朝鮮半島情勢加劇、說起「無敵艦隊」胡話的同一天,4月12號,川普在接受華爾街日報採訪的時候,表示不會將中國列為「匯率操縱國1697-06」。

令人驚訝的還不僅於此,川普當天在接受福克斯商業頻道採訪時,也表示將放棄共和黨提出的「邊境調整稅(Border Adjustment Tax)1697-07」,事實上,邊境調整稅根本也不僅針對中國。換句話說,過去川普奮力疾呼的中國是個操縱匯率的怪獸、要對進口到美國的廠商(不論哪個國家的廠商)課以重稅之類的說法是完全落空,用台灣的話說,就是好大一個「髮夾彎」。

而實際上,川普真的說彎就彎,4月14日美國財政部公布「美國主要貿易夥伴外匯政策報告」中國沒被列入「匯率操縱國」,甚至沒有任何一個美國的主要貿易夥伴被擺進去,美國財政部僅把中國、台灣、韓國、日本、德國、瑞士列到「觀察名單」上1697-08

接著,關鍵的4月16號到了,全世界都在注目北韓金正恩會不會試射飛彈,射了,美國不打都不好意思,不射,要如何面對國人?結果呢,飛彈在發射後不久就炸了1697-10,比北韓4月5日試射飛行了60公里才掉進日本海更慘;金小胖搞了「飛彈自爆」的烏龍,川大癲也還他一個「無敵艦隊迷航」的烏龍,一切好像都是剛好而已。

當然,事情到這裡不算完,北韓的飛彈爆了,沒說不再射,卡爾・文森號迷航,也不會一直找不到路,4月25日是北韓建軍節,當天可能再試射飛彈,而如果卡爾・文森號找到了路,也差不多那個時候,會開到朝鮮半島外海,只是不管是悲劇還是鬧劇,這齣戲已經看得大家墮入五里迷霧中了。

在這團迷霧裡,比較真實的,是美中的貿易戰不打了。

川普砲口對外,解決內部分歧

川普的另一個國師美國總統顧問班農,我們沒有介紹過,這張照片是今年(2017)1月,川普剛上任,簽署退出TPP行政命令的時候,後排右一就是班農,右五是納瓦羅,他們笑臉盈盈地見證著美國退出TPP,不過才3個月的時間,「高盛幫」的科恩、梅努欽的鬥爭下,他與納瓦羅雙雙傳出遭到邊緣化,「跨國資本主義」壓過「經濟民族主義」。詳細的內容,還是請你花點時間,閱讀本專欄〈攪動國際政經的川普40日〉及〈風雲起伏・白宮深處〉,另外〈端傳媒〉這邊,對班農以及他的被邊緣化,有所介紹。

外界猜測,川普的「髮夾彎」為的就是北韓,但是起碼現在看起來,金、川之間好像自有化解緊張的怪招;那麼,這整齣戲,有沒有別的看的方法呢?如果想一下在白宮裡面的那兩派鬥爭:一派是經濟民族主義的班農(Steve Bannon)與納瓦羅(Peter Navarro),另一派是高盛幫的柯恩(Gary Cohn)。川普的立場轉折,與這兩派的宮廷鬥爭很難說沒有關係1697-09

讓我們來想想,如果只是用跟中國的貿易關係來交換對於北韓的強硬,那為何要連不只針對中國的「邊境調整稅」都放棄呢?北韓的問題一直存在,但與川普上任所強調的貿易問題比較起來,它有優先到必須要拿對中國的貿易制裁來交換嗎?

還是真相是這樣:對於一大票像是高盛幫柯恩的人而言,中國也好、德國也罷,從來不是什麼偷走工作、搶走財富的洪水猛獸(即便美國對他們大幅貿易逆差),而是投資賺錢的標的。柯恩之流是沒有民族性的,或是說不需要民族性的1697-11,如果真要說有的話,那他們的認同應該是隨著可以積累資本的方向移動。「經濟民族主義」比較像是一個吸引選票的工具,當選舉派對結束的時候,那些激情就可以落幕了,讓一切回歸「正軌」。

不過,強勢的川普政府需要個下台階來讓民族主義可以轉向啊。既然貿易戰不能打,真的戰爭就變成選項,而且最好挑那種不會太影響跨國資本的戰爭來打。就這麼巧,隨著川習會的召開,一下子炸敘利亞,一下子航母開向北韓。對外戰爭,永遠是解決內部分歧的最好工具。

大家只能困惑了,對啊,轟炸敘利亞是對的啊,教訓一下金正恩也很不錯啊,你看,美國又再次偉大了,然後大家忽然忘了川普不是要好好地教訓中國嗎。

這樣的發展沒什麼好壞,就算川普真的跟中國或是全世界開啟貿易戰,勞動階層也不見得受惠,經濟民族主義到最後可能惠及的是本地資本家;透過打打那些「可惡」的國家,來維持既定的跨國利益結構,勞動者也不可能受惠,只是一切如常,由跨國資本的華爾街來主控全局;反正民族情緒,就是一種情緒,得到抒發就好。

  1. Defense News原文全文請見此

  2. Dave Benham的原文大致是:「U.S. Pacific Command ordered the Carl Vinson Strike Group north as a prudent measure to maintain readiness and presence in the Western Pacific, Third Fleet ships operate forward with a purpose: to safeguard U.S. interests in the Western Pacific, The number one threat in the region continues to be North Korea, due to its reckless, irresponsible, and destabilizing program of missile tests and pursuit of a nuclear weapons capability.」請參見這裡

  3. 川普本人在4月12號,接受Fox Bussiness訪問時說的原文為「We are sending an armada, very powerful. We have submarines, very powerful, far more powerful than the aircraft carrier.」影片連結;Fox Bussiness的報導網頁連結

  4. 參見聯合晚報的整理

  5. 卡爾・文森號為就總排水量來說,世界最大的「尼米茲級」核子動力航空母艦(Nimitz Class Aircraft Carrier),它隸屬於美國第三艦隊(United States Third Fleet),除了卡爾・文森號之外,該艦隊尚有尼米茲號(Nimitz)、史坦尼斯號(John C. Stennis),以及羅斯福號(Theodore Roosevelt)三艘尼米茲級的航空母艦。參考:尼米茲級航空母艦第三艦隊
    第三艦隊在二戰的太平洋海戰中,扮演重要角色,戰後一度解編,1973年,為監控蘇聯海軍,恢復編制;2016年,這支力量遠原較駐防亞太地區的第七艦隊更強大的艦隊,重回亞太,也顯示出這個地區在美國戰略部署上的地位(參考)。

  6. 川普曾經說過,上任第一天就要把中國列為「匯率操縱國」,而對全球各國匯率操縱的批判,也是川普的國師納瓦羅(Peter Navarro)等人的重要論述;詳情請見本系列之〈攪動國際政經的川普40日〉。

  7. 「邊境調整稅」,以及它在川普的經貿政策中索佔的地位,也請參考本系列之〈攪動國際政經的川普40日〉。

  8. 之所以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被列為匯率操縱國,是因為根本沒有一個國家同時符合美財政部所訂的匯率操縱三項標準。
    這三項標準包括:對美貿易順差超過200億美元、經常帳順差金額高於其GDP之3%、持續單向外匯市場干預,年度內重複淨外匯購買之金額超過GDP之2%。
    以台灣而言,我們僅符合經常帳順差超過GDP的3%,中國則僅符合對美貿易順差超過200億美元,為了不讓人民幣不繼續貶值,中國甚至淨賣出外匯,如果財政部的標準不變,美國根本不可能將中國視為匯率操縱國。

  9. 關於白宮裡面的宮廷鬥爭,「高盛幫」的攫取奪權,你一定得看看本系列的〈風雲起伏・白宮深處〉。

  10. 北韓飛彈試射失敗的消息是誰說的呢?一樣是那個說爾・文森號開去西太平洋了的美國太平洋司令部發言人班哈姆說的,這些人講話‥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相關報導;〈風傳媒〉這裡有整理歷年北韓發射飛彈的情形。

  11. 關於高盛幫沒有民族性的這件事,也許你該看看本專欄的〈從白宮裡的中國股票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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