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生重建 要從大平台上找回靈魂

2017/01/20

過去樂生空拍圖。(攝影:齊柏林;樂生青年聯盟提供)

焦點事件記者梁家瑋

「樂生的靈魂就是第一進,好多病人,不管是生、死,都是在這裡定下命運…」

樂生院民李添培

去年(2016)年12月22日,國發會主持的協調會上,正式以「減軌覆土」形式,通過樂生大平台方案。過去樂生療養院入口代表性的Y字型道路將再現,再配合機廠完工後重建的「王字形大樓」第一進,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將能重新看到完整的樂生入口;大平台方案只是樂生重建小小的一步,但對整個運動、對樂生來說,卻是從過去以來,第一且唯一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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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生療養院爭議
樂生療養院爭議
捷運局強調「沒有機廠,新莊捷運不能通車」,提出41.6%保存方案,遭批評無法達成「古蹟保存」與「院民居住」兩大目標,後文建會提出保留90%方案(保存46棟),卻被捷運局評估不可行;2007年5月,行政院公共工程委員會宣稱以90%方案為底,做出「保留40棟、拆遷重組9棟」院舍的「530方案」,並迅速拍板定案,但此案卻被樂青發現實際上只保留28棟,僅是41.6%方案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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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樂生大門口在現今捷運迴龍站所在處,從大門經Y字型叉路往上走,就會到王字型大樓,這裡是行政醫療區,再往後各院舍,則是院民的生活區;1994年,捷運新莊線機廠選址於此,樂生另建新醫療大樓,院民全遷、舊院區全數拆除;以營利、院民自動凋零為出發點的新醫療大樓2005年完工,雖部分院民遷入,但多人仍死守舊址,社會各界發起保留樂生運動,年輕學子更組成「青年樂生聯盟」,捍衛樂生。

各方衝突下,2007年5月30日,民進黨主政下的行政院拍板通過「530方案」,530方案只是各版本平均、政治妥協的產物;方案中,Y字型道路確定完全剷除,王字形大樓第一進也將拆除,待機廠蓋完後再行重組;緊接著,捷運公司封起樂生大門,開始逐步剷除Y字型道路、路旁樹木、水池,2009年,王字形大樓第一進也遭捷運清空、拆除....

院民李添培(右)在本社記者訪談時述說王字大樓、Y字型路的重要性及自身過去回憶(攝影:梁家瑋)

王字三橫一豎,樂生最核心的王字形大樓就是三個橫排,分別為一、二、三進,並以中間穿廊結合;「小的時候,剛進來時,每個星期二、五都要到第二進那邊,看病、打針,後來人慢慢多,才每天都看病」,現年81歲、14歲就到樂生的自救會榮譽會長李添培,在本社記者訪談時,一一回憶過去的記憶,檢驗、發藥、護理等,都在第二進,而第三進則是重病房,病非常重、滿身外傷的,都在那裡治療。

過去二、三進與第一進之間有一個「結界」,是「有病和沒病的界線」,病人不能進第一進,第一進只屬於「沒有病的人」,李添培說,第一進有樂生的行政中心,院長室、行政、總務室等重要單位。「樂生的靈魂就是第一進,好多病人,不管是生、死,都是在這裡定下命運…」;但也因為第一進只屬於「沒病的人」,李添培說,第一次真正進第一進大概是抗爭後,「早期剛進來時就說,第一進絕對不能進去,所以心裡有印象,會尊重它,自己也不會想進去」。

「Y字型的路跟王字形建築物是一體的」,李添培說,過去樂生院大門進來後,向上一小段就會分成兩邊,「有病的人」繼續直直向前,到王字型大樓第二、第三進旁的中山堂,不能進入第一進,「沒有病的人」則是往右走,直接到第一進前面,「當時的隔離從一進門就開始」;「日本人建療養院,一開始他就是要造成隔離的現象,讓國民知道漢生病的隔離要從根本做起,所以從進入醫院就要隔離」。

遭拆除後的王字形大樓第一進原址(攝影:梁家瑋)

Y字型路跟王字型大樓不只是院民,也是很多投入樂生運動,樂青的回憶,2004年就參與的第一代樂青張馨文說,她剛去時,可以從中山路進去一路走到王字型大樓,當時的導覽也都會從大門口開始,「如果從歷史價值來說,我會覺得入口本身很重要,院民從進入那個門、那條斜坡走上去,代表他們人生從此開始就不同了」。

「我印象很深刻的是,每天早上阿公阿媽會聚集在第二進這邊,等著換藥」,張馨文剛到樂生的時候,醫療中心還在王字形大樓,2005年才搬到新大樓,「王字形大樓跟那整個入口,它是獨特的,畢竟後面就是院舍,代表生活」。

然而,這獨特的入口、王字形大樓第一進卻跟許多房舍一樣,在2007年530方案後陸續遭拆除,張馨文說,「有段時間每個人一進去就會哭,看到拆成這樣,有些人都不太敢去,看了會很傷心」。

Y字型道路遭鏟除後的樂生入口(攝影:梁家瑋)

2009年後,許多人傷心離開了,還是有部分人留下來,何欣潔就是其中一位,她說,大門口2009年拆除後,很多人看到這受到很大打擊,就再也沒回來了,「很多人到門口,看到面目全非,就沒有勇氣走進來…」;當時樂青有在樂生辦「社區學校」,何欣潔說,當時非常難熬,社區學校那兩年,可以讓樂青在運動中受挫的感覺好一點,「總要說服自己打起精神來,去做勞動」,而且每天看就慢慢習慣了,「難過就放在心裡,既然難過,那就重建它」。

但對當時的樂青來說,喊重建是不現實的,何欣潔說,樂生開工後,馬上造成走山、地層滑動、院區出現裂縫,2010、2011走山最嚴重,全部人都確定地層有滑動,新莊居民也懷疑捷運是否能通車,這也造成2012年,郝龍斌、朱立倫在壓力宣布新莊分段通車,打破之前捷運局宣稱的「沒有機廠,新莊捷運不能通車」謊言。

到了2013年,新莊捷運在沒有機廠的情況下全區通車,何欣潔說,全區通車是個轉捩點,等於捷運局打自己的臉,「它證明給全世界,它真的在說謊」,「那我們應該要討回這個公道,討回公道最好的方法就是重建…」,2013年訴求就是「遷移機廠,重建樂生」;這是樂生第一次喊出「重建」的口號,但何欣潔也承認,當時主要針對走山危機、希望機場搬遷,「必須先確認這塊基地是安全的,談重建才有意義」。

院民茆萬枝與他做的整個王字型大樓模型。(攝影:梁家瑋)

而在這段時間裡,重建一直是許多院民心中的夢,現年83歲的茆萬枝,在2011年做了第一個第一進木造模型後,幾年來陸續做了無數個第一進模型,甚至自造了整個王字形大樓;當記者拜訪他時,他興奮地介紹每一個第一進模型所用材質、每個材質來自哪裡,也帶記者去看他花了很長時間完成的王字形大樓建築。

而這個重建樂生的時機,到了2015年時機終於慢慢到來,雖然「遷移機廠」方案不斷在捷運局內部討論,但在台北剛好沒有大風大雨的狀況下,機廠最艱難的部分很幸運地完成,樂生走山危機也暫解;何欣潔說,到了2015年,已經慢慢可以確定地質狀況較穩定,風險已降低,「要確定這件事才能開始喊重建,大平台案也是這時候才重新提到議程上」。

除了地質相對穩定外,外部情勢也關係到大平台成為2016年樂青主要訴求。樂青希望能透過大平台方案重建代表性的樂生入口、Y字型道路,但早在2014年,走山問題還沒解決前,新北市文化局就發包設計,希望建立樂生「入口景觀」,但他們不是要回復過去入口、Y字型道路,而是希望在樂生院前蓋陸橋,若要從中正路到樂生,就要先坐升降梯,再從陸橋走到王字型大樓前;「這是一個不能復原門口的計畫」,何欣潔說,樂青在2014就知道陸橋方案,但當時還在走山,所以在議程上還是先打走山。

政府陸橋方案手繪圖(資料來源:樂生青年聯盟)

到了2016年,陸橋方案正式通過,樂青郭瑾燁說,陸橋方案經費從2014年吵到2016年,最後由國發會協調,由交通部、台北市、新北市共同出資;也因此,一個讓樂青無法接受的「入口復原計畫」已擺在議程上,郭瑾燁說,陸橋案最大的問題是不能復原地景,不僅過去最重要的Y字型路無法恢復,陸橋旁「空下來的地方,打算用綠色玻璃蓋住,等於恢復一個旁邊是樹的意象」。

當一個糟糕方案已明確地在議程上,樂青唯有正面對決。從陸橋案到最後大平台方案成真,中間曾經歷幾個重要轉折,第一個:立委林淑芬6月22日帶隊至樂生院;郭瑾燁說,當時樂青希望能在衛福部中報告樂生這邊的方案、取消陸橋案,於是與林淑芬溝通後,當時身為立法院社福衛環委員會召委的林淑芬帶隊至樂生考察,立委吳玉琴、林靜儀、衛福部部長林奏延也隨隊參與,在林淑芬的溝通下,建築師劉可強、何欣潔、郭瑾燁7月25日至衛福部報告大平台案。

立委林淑芬帶隊至樂生(資料來源:樂生青年聯盟)

第二個轉折:確立以「減軌覆土」方式重建大平台。郭瑾燁說,7月25日會議上捷運局說,若要做平台必須減軌,不然無法落柱,這時樂青才想到減軌可能性,何欣潔說,「如果沒有減軌,平台會沒有斜度,真的變成一個平的平台,到中正路會有一個十公尺高的高差,還是要坐電梯」;「既然捷運局提出減軌,那就來減」。後來劉可強再找建築師喻肇青,共同設計出減軌覆土案。

但接下來的問題是,該怎麼讓這個可真正恢復過去入口的方案成真? 何欣潔說,725會議上可看出捷運局態度很鬆動,很明白暗示,「若要我改,就要行政院下命令,只要行政院下命令,我就改」,衛福部也說「這件事他不能決定,他想要上面做決定」。大家都不抵抗,要上面做決定,但上面是誰? 不知道;「這段時間我們一直醞釀抗爭的能量,但就是不知道要打誰」。

這時有人建議找國發會,於是樂青找上經濟委員會的立委蔡培慧,何欣潔說,蔡培慧更清楚地建議,由國發會副主委曾旭正接手;蔡培慧表示,行政院牽涉到建設、跨部會預算協調,就會由國發會盤整,而曾旭正負責國土規劃,本身又是城鄉所出身,跟劉可強有共同的溝通方式,由他接手蠻適合的;隨後在10月19日,蔡培慧、林靜儀召開協調會,會議上正式確立,由曾旭正接手大平台案後續的跨部會協調。

減軌覆土方案手繪圖(資料來源:樂生青年聯盟)

但減軌方案到底能不能被捷運公司接受? 郭瑾燁說,在國發會12月22日正式的協調會前,捷運局跟劉可強有過兩次討論,捷運局說減軌可行,但北捷有很大反彈,「所以我們覺得沒有那麼樂觀,開會前也不是篤定可以」;在這段時間,樂青一方面累積抗爭能力、宣傳醞釀,另一方面,喻肇青又找來台北市前交通局局長濮大威幫忙,希望能就交通、軌道方面做更完善的準備。

而在22日協調會上,濮大威也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何欣潔說,濮大威是台北捷運的規劃者,至少捷運局在他面前不敢亂講,過去捷運都把問題丟給樂青,只要負責說「不可行」就好了,但濮大威在會議上說了非常關鍵的話,「你們這樣把問題丟出來是不對的,工程師的任務就是要解決問題,而不是把問題丟給不懂的人」。

「以前就是沒有懂得的人,捷運就隨便講,他不願意跟你對話,認為你不懂。前輩一來,他講的到點,他們又很敬畏,就通了」,何欣潔說,除了要捷運面對問題外,濮大威討論方案的細節、可行性、影響、班次都很到位,就是一路往減軌的方向進行,最後才能順利通過方案。

大平台蓋好、第一進重建之後的示意圖(資料來源:台大城鄉基金會)

樂生大平台方案通過後,樂生在1月14日辦工作坊,由院民確認過去什麼東西在哪,涼亭、水池等又在哪裡,希望未來大平台工程依工作坊完成的細部模型施工;但17日曾旭正至樂生會勘後,樂青在臉書上發文表示,捷運局居然反悔,不願意照國發會協調會結論減軌,幸好曾旭正堅守協調會承諾,在看過大平台方案模型後,當場宣布將在農曆年前召開正式會議,將結論送進行政院。

大平台只是樂生重建的第一步,接下來還有機廠蓋好後的第一進重建,再接著則是樂生其他被拆掉的建築物。何欣潔這麼描述未來的想像,「我覺得我們過去一直有一個方向,就是希望院民跟我們自己去修復,我們完全有能力去做小額募款,引進專業者的方式去做修復跟重建」,

何欣潔說,過去事實證明,政府伸手進來只會讓事情更糟,政府應鬆手,讓樂青、院民進場,自己來做修復、重建工作,「重建成功後,整個園區的經營也是一樣的原理,我們絕對有這個能量跟能力經營。而且場地恢復後,社區學校、社區活動要復原是輕而易舉的,我們一定有動力做這件事」;何欣潔說,未來政府應該還是要做跨部會協調,但協調就是確立一件事,「就是你鬆開手,讓我們自己搞,這個運動完全有能力自己把它復原回來的」。

院民茆萬枝所做第一進模型。(攝影:梁家瑋)

茆萬枝的王字型大樓模型。(攝影:梁家瑋)